爱下棋的磨墩

2026年06月26日

林春江

年少时赶集,经常看见磨墩。他坐在马扎上,倚靠着一堵临街的青灰色外墙,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破书摊,陈列着《十月》《啄木鸟》等二十几本皮破边卷的老书。小摊的中央摆放着一副桃木象棋,棋子已经摆放好,一张狭窄的纸板上,写着一行字:赢一局五元,输一局四元。笔走龙蛇,古朴遒劲。我蹲下来,翻看着老书,偶然抬头,发现他细长的眼睛眯缝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有些人想试试手气,就坐在摊前的马扎上,大声嚷嚷来一局。好多人跑来围观,我捏着一本《十月》,被挤到一边。磨墩只是淡淡地笑,不说话,伸手示意对方先走。炮八平五,马八进七;马二进三,卒三进一,两人针锋相对。挑战者大军压上,全线进攻。可是,走着走着,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窘迫难耐——他的车被磨墩的马偷偷踹掉了。形势急转,他手足无措。有人忍不住指点,磨墩淡淡地乜斜了那人一眼,那人不好意思地噤声。输了一局,挑战者不服,气哼哼地要再来一局。磨墩抬头问他,若又输了,怎么办?挑战者不假思索地回道,付你八元。仍是他先走。这次他小心翼翼,阵营守得如铜墙铁壁,炮马互为犄角。不料,磨墩使出“暗度陈仓”法,用一车一马在正面吸引对方主力,悄悄将自己的主力运送到对方空虚的右翼,待对方醒悟时,已完成绝杀。挑战者抓耳挠腮,脸色忽青忽紫,苦思无解,只好推枰认输,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乖乖掏出八元钱。

回家跟父亲说起这事,父亲说,这个磨墩,闲着没事就研究棋局,开局、中局、残局,棋力都很强,三邻五村几乎找不到对手。我问,您同他交过手吗?父亲笑着说,下过两把,第一把平局,第二把输了。我不禁惊异。我晓得父亲的棋艺很好。父亲瞅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磨墩是咱村第一个高中生,天资聪颖,可惜太顽劣,读高中时从家里偷出几根雷管,跑到东山,想搞个实验,不料雷管突然爆炸,左耳朵炸聋了,右腿炸瘸了,不得已辍学了。他的父母又怒又气,先后病逝,磨墩只好辍学。他写字好,棋艺高,可惜了。

磨墩没法去镇上的集市,只能在村里的小集上摆摊设局。自从那次他轻易取胜,许多人慕名来挑战,却都铩羽而归。磨墩的名气不胫而走。一日,集市上来了两名老者,一位鹤发童颜,一位高瘦清癯,直奔磨墩的小摊。众人见二老气度不凡,都让开一条路。二老拱手致谢,也不说话,清癯老者直接坐在让开的马扎上,鹤发老者观战。磨墩笑笑,示意老者先走。清癯老者以“仙人指路”开局,磨墩以“五六炮”应对。跳马、飞象、出车、巡河,二人你来我往,走一步看两步,步步陷阱,招招致命,看得众人惊心动魄,大气不敢出。最后,清癯老者运用“弃子”战术,直接用车杀士。不料,磨墩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弃车反杀,老者抵挡不住,败下阵来。老者脸色微红,重新摆好棋子。磨墩淡然一笑,以飞象拱卒开局,老者以当头炮应对。不久,二人形成对峙局面。磨墩运子如飞,不久双方都只剩一车一马。二人对视一眼,握手言和。清癯老者看向观战的鹤发老者,后者摇摇头,接着含笑点头。清癯老者开口道,磨墩,你的棋艺很好,如果能打磨一下,相信能更上一层楼。我是市象棋协会的副会长,你考虑考虑,愿不愿意加入协会?

磨墩目光灼灼,神采飞扬,原先佝偻甚至猥琐的身躯,倏地挺拔了。顷刻,他似乎想起什么,身体矮下去,目光黯淡,说道,您看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和右腿,苦笑着说,整个一个残疾人,这形象,上不了台面啊。二老叹息而归。

最近几年回家,我再没见到磨墩,便问父亲。父亲一怔,笑道,磨墩啊,他前几年就被接到镇上的敬老院了。

前些日子,去镇卫生院给母亲买药,隔着一堵矮矮的土墙,我看见磨墩坐在敬老院的梧桐树下,正在和一个老翁下棋,周围四五个老人观战。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看他,磨墩抬起头,望见我,脸上露出笑容。紫莹莹的梧桐花儿随风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花粉味,空气里氤氲着甜香,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