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印象

2026年06月12日

姜德照

(一)

麦子熟了,连清晨布谷鸟一声连着一声“布谷布谷”的叫声,都带着那种久违的麦子的馨香。村头北泊地的那一大片金黄金黄的麦子在微风中摇曳,好像海边涌动的波浪,马上要冲破麦地的边缘,蔓延到村子里一样。

布谷鸟的叫声是一个信号,是该下地收割麦子的时候了。这个时节的好天气是大自然赐予的,村里的人们都懂,麦收的“家把什”早已准备妥当。早饭是这个时候全家人每天难得的一个同框时刻,堂屋地上的饭桌边围坐着奶奶、爷爷、伯父、伯母、父母,还有读小学正放麦假的我。吃早饭的时候,东方只有一点点的鱼肚白,太阳还延宕在我们的背影后面,似乎在做着某种注脚。

村里人到麦海中冲浪的时间有早有晚。大家基本都是从南向北开镰,那弯腰挥动的镰刀,与坚硬的麦秸碰撞在一起,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左面右面前面后面,冲击着我们的耳鼓。清晨的麦秸有一点湿,割的时候需要格外用点力。弯腰的时间久了,还要直起腰,拽下腰间的毛巾擦一把满头的大汗。于是,宽檐大草帽下的一张张脸,开始在上午的太阳下,染上一抹红晕。那是一种太阳折射后的颜色。草帽犹如一只只大蘑菇,浮沉在麦海中,做出向前耕犁的努力姿态。

一家又一家的人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挥汗如雨,这样的劳作虽然很累,但也是一个难忘的幸福时刻。

(二)

到晌午头了,那轮异常热情的大太阳早已顶在头上了。割麦子是一种很消耗体力的劳动,我的肚子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奶奶烙的几张油饼和去暑绿豆汤,已摆在地头那凸起的一个阴凉一点的地方。麦收这几天,每家都要把最好的食物拿出来,让太阳下的麦收人吃饱饭,在雨季到来之前,把麦子颗粒不剩地抢回家。

这个时候的午饭很简单,就如同战场的间隙,一家人团坐在饭篮子周围,狼吞虎咽地吃着,偶尔说几句,多是关于今年麦子的收成。麦芒很锋利,会在胳膊甚至脸上留下几道不规则的血红划痕,被汗水一浸,微微有点疼痛的感觉。

当麦穗开始垂下头的时候,谁都知道早一点让麦子上场对颗粒归仓的意义。午休已不存在,午饭后,割麦声又次第在地里喧响起来。被放倒的麦子捆成捆,散乱地躺在地上。镰刀割过的田地,宛如被收走了浪,海也再没脾气去随风荡漾。

是同样的信念,把一家人凝聚在一起,让镰刀作为交流的语言,在麦地里奏起团结劳作的歌、奋斗与胜利的歌。这情景永久地印刻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此时家的意义,就是为了一个念想,心往一起想,劲往一起使。

(三)

夜幕深了,一家人开始拾掇起散乱在地上的麦捆,装上独轮木车或挑在肩膀上。当时我年龄小,就用绳子捆了几捆,想用背驮着走。就在我弯腰低头,想要起来的时刻,忽然感觉背上的重量轻了。不知什么时候,爷爷悄悄从我背后面拿下了几捆麦子。爷爷说:你还没长劲儿,背不动。

一家人手推、肩挑或背驮,奔麦场而去。月亮升起来了。那时候的月亮真亮啊,四周照得像白天一样。我们一家人结伴从地里回去的情景,被月亮摄进光亮里,也锁进了我恒久的记忆里,就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水墨画。如今,每当我想起这幅水墨画的时候,我就想哭,因为画中的人——爷爷、奶奶、母亲和伯父都已相继作古,像秋叶一样飘零而去。在梦中,我好像又站在老家的麦田里,戴着一顶帽檐宽大的白草帽,手里握着一把镰刀;而风中呢喃的,是远去的亲人与土地交流的轻声细语。

麦子与土地,那是我们生命的根啊!我们从土地里长出来,还会在某个时间与土地融为一体,然后长成一棵棵麦子。这也许就是生命生生不息的永恒吟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