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的归处

2026年06月12日

赵勇进

初夏的烟台,晚风中裹挟着温润的暖意。晚饭后,我牵着妻子、孩子的手走进了烟台大学。

早就听说过毕业季前夕校园里会举办跳蚤市场,这天真让我们遇上了。我们穿过西北门,越过几栋静谧的教学楼,那阵熙熙攘攘的声音愈发清晰真切——操场之上,一场热火朝天的旧物集市正铺陈开来。

摊位一个紧挨着一个,错落有致地铺展在操场的四周,上面摆满了泛黄的旧书、老旧的台灯、插线板等,甚至还有几把落满岁月痕迹的吉他。三三两两的学生或席地而坐,或坐着小马扎,热情地向我们推销着。我蹲在一个摊位前,翻开一本泛旧的《传播学教程》,书页边角留有原主人用蓝笔标注的学习重点,旁边的硬纸板上写着带着惊叹号的四个大字:“给钱就卖!”孩子在摊位间不停地穿梭,撞见心仪的小文具、旧绘本等便满眼欢喜,我们顺着他的心意尽数收下。

看着这些承载着青春记忆的物件在年轻的面孔间传递,听着摊主们一边吆喝一边闲谈校园日常、离别期许,我的思绪不禁被这充满烟火气的夏日交响乐拉远,眼前熙攘的人群渐渐与尘封的旧日光景重合。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与这个校园的缘分,其实早就埋下了伏笔。

我曾在莱阳的军营服役,妻子自烟台大学毕业后远赴青岛城阳工作。我们决定组建家庭时,曾原纠结过是留居城阳还是返回莱阳。为寻觅一处安身之所,我们辗转跑遍了城阳、莱阳、莱山、福山等地的各处楼盘。看房的奔波里满怀期许,又夹杂着现实带来的焦灼。最终,我们把目光锁定在了房价相对亲民的福山区。

可每当夜深人静时,妻子总会轻声提起烟台大学——那是她青春里最温柔的注脚,是毕业多年仍会在梦里重逢的海边校园。她说起三元湖的垂柳、钟楼倒影里的晚霞、孺子牛旁拍过的合影时,眼里便会漾起比海水更明亮的光。我懂她的执念,那不仅是对母校的眷恋,更是对一段纯粹岁月的深情回望。

2017年,我从部队转业到莱山区工作,妻子也来到芝罘区工作。福山的房子虽承载着初建家庭的温暖,却让我们在漫长的通勤路上消磨了太多心力。当“在烟台大学附近安家”的念头再次浮现时,我们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次,不仅是为了解决交通的困局,更是为了成全妻子心底那份未竟的情结。搬进新居的那天,妻子站在阳台望向远处的海岸线,轻声说:“以后每天都能去烟台大学转转了。”她的声音里藏着多年的期盼,像一粒种子终于落进了适宜的土壤。

从此,烟台大学成了我们闲暇之余去得最多的地方。我们常从西北门缓步入校,抬眼便能穿过校园里笔直的观海路,掠过东大门,看见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听涛声与校园里隐约的书声交织成曲。在校园里,孩子总爱在操场上踢球、奔跑,或是在茂密高大的松林、柳林、杉树林中玩耍,笑声伴着读书声、海浪声,飘向远方。妻子会指着三元湖畔的钟楼,讲起当年和同学在湖边晨读的故事,那些年轻的面孔在记忆里依然鲜活。我听着,仿佛也走进了她的青春,触摸到那段被海风浸润的时光。

烟台大学的美,从不是刻意的雕琢,而是自然与人文的浑然天成。春日的玉兰举着皎洁的灯盏,夏日的梧桐筛下斑驳的光影,秋日的银杏叶铺就金毯,冬日的操场银装素裹。四季流转,每一步都踏着诗意,每一眼都藏着故事。而比风景更动人的,是这里弥漫的气息:清晨,海风掀动书页,晨读声与涛声和鸣;深夜,自习室的灯光与渔火对望,少年人的坚守与热忱,在沉沉的夜色里静静发光。“守信、求实、好学、力行”的校训,早已融入校园的每一寸土地,化作师者甘为人梯的坚守和学子笃学不怠的奋进。

如今又是毕业季。望着跳蚤市场上那些拖着行李箱的身影,看着他们眼眸中闪烁着的对未来的憧憬和眉宇间凝结着的对校园的眷恋,我总会想起妻子当年的模样。她也曾怀揣梦想走进烟台大学,在海风的滋养下汲取力量,而后揣着母校赠予的行囊,奔赴前路山海。她常说,烟台大学教会她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向海而生”的勇气:面对生活的风浪,要像大海一样包容;追逐心中的梦想,要像朝阳一样炽热。这份精神,早已成为我们家庭的底色,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为我们撑起一片辽阔的天空。

有时我会想,是什么让我们如此深爱烟台大学?是推门见海的浪漫,是三元湖的温柔,还是孺子牛的坚守?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真正让我们沉醉的,是这里承载的情感与记忆:它是妻子青春的见证,是我们小家的港湾,是孩子成长的乐园。在这里,我们找到了生活与理想的平衡,感受到了城市与校园的同频共振。

暮色渐浓时,跳蚤市场的喧嚣慢慢归于平静,我们牵着孩子走出校门。身后的校园亮起灯火,化作一颗温润明珠,静卧黄海之畔。海风依旧,涛声不息,那些关于青春、关于家、关于梦想的片段,都在这一刻沉淀为心底最珍贵的宝藏。

牵着妻子、孩子的手,我忽然觉得,所谓归处,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有海风吹旧梦,有书香伴新人,而我们,恰好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