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鹰

网上浏览，知晓59岁的“高考钉子户”梁实将第30次参加高考。尽管社会上对其“大学梦始终萦绕心头”的执念颇有微词，但必须承认，年纪再大也有高考权。再说，“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同是梁姓，梁灏82岁能中进士，谁又能说，59岁的梁实一定不能“实现上大学的心愿”？

梁实广为人知，是因其“屡败屡战”；梁灏被写进《三字经》，可不仅仅因为中过状元，而是因为“父子状元”。梁灏于宋太宗雍熙二年（985年）中状元，其子梁固则于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中状元。这对“父子状元”为中国历史所仅有，于是，民间便流传了如下对联：“是父是子同作状头千载少，为卿为相流传历代一门多。”

不过，细心的人一对比就会发现，梁灏中状元时的年龄，不可能是高寿82岁之时，一定是《三字经》弄错了。确实的，只活了42岁便暴疾而逝的梁灏，中状元的实际年龄是23岁。

像这样的失实，《三字经》里还有多处。比如，常常被用来鼓励人们读书的“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两句。

苏老泉就是北宋文学家苏洵，他与子苏轼、苏辙并称为“三苏”。苏洵科举蹭蹬，转而“自托于学术”，“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苏洵《上欧阳内翰第一书》）。他屡试不中，不是读书不精，而是当时流行追求浮华的“西昆体”，他的文风与此格格不入。后来，因为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年龄渐长，他把心思用在了培养两个儿子身上。

古代读书人一般从稚童开始，就进乡学、族学或私塾接受教育。寒窗苦读期间，学子们要将圣人经典倒背如流，要一遍遍地做“之乎者也”“子曰诗云”之类的文章，才有可能一朝登第。苏洵酷爱读书，对两个儿子产生了很大影响。苏轼60多岁被贬谪海南时，还梦见父亲当年督促自己读书的场景：“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粗及桓庄初。”苏辙回忆与兄长苏轼一同读书的情景时也说：“幼学无师，先君是从。游戏图书，寤寐其中。”

在父亲的悉心培育下，苏轼、苏辙自幼才华过人。嘉祐二年（1057年），兄弟二人同时参加科考，分别以第二名和第五名中进士。宋仁宗看过他们的策论，大为自豪地说：“朕为子孙得两宰相。”。同时参加科考但第三次落第的父亲苏洵，也在自嘲中不无骄傲地写下《登科》诗：“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显然，苏轼、苏辙兄弟能成为大家，绝非偶然，与苏洵的教子有方有密切的关系。苏洵注重个性化启蒙的育儿方法，从其给两个儿子的取名中，即能感受到。

何为“轼”？何为“辙”？若有人不解，我建议去读一读中学课本中的《曹刿论战》，其中提到的“轼”与“辙”，有助于今人理解苏轼、苏辙名字的含义。文中道：“（鲁庄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

现代考古发掘证实，古人车上的“轼”，是车厢前方的一根横杆，其煣弯后，被插在车厢的两端，横过来的中部正好用于乘车人手握，以维持平衡。而“辙”就是车辙、车印。

苏洵通过观察，发现两个儿子有着不同的个性，长子外向、敏捷、奔放，次子内敛、缜密、沉稳，于是分别以“轼”“辙”名之。苏洵在《名二子》一文中，专门谈了自己如此取名的道理。他写道：“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

苏洵认为，轼看似可有可无，但如果去掉它，车就不再完整了，为人当如车轼，虽处于显要位置，也要懂得掩藏自己，避免锋芒过露；辙是车轮辗过的痕迹，对车子来说，功过祸福都与车辙无关，而人若既能避祸也能让功，便可安度一生。

苏洵把对儿子性格的了解，以及对他们未来的期待，都凝聚在了名字上。苏轼性格外露，苏洵担心他口无遮拦，不会隐藏自己的锋芒；苏辙性格沉稳，相对让其放心。后来，苏轼、苏辙的人生境遇，证明了苏洵的先见之明。

除了因材施教、重视品格培养外，苏洵还特别善于和他们相互切磋，展开思想交锋。关于这一点，最著名的例证就是父子三人的同题作文《六国论》。苏轼撰文，着重分析六国能长期存在的原因，是“六国久存源于养士”。他说：“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皆以客养之，不失职也。”苏洵和苏辙则立足于论述六国灭亡的原因，但父子对原因的分析迥然不同。苏洵认为“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他的重点是借此批评宋朝用土地贿赂契丹、西夏的不当行为；苏辙则认为六国的灭亡，在于分崩离析不团结：“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三人完成作文后，互相批注，在辩论中共同提高。

苏洵的教子有方，在宋代即受到赞扬和肯定。宰相韩琦赞叹：“时名谁可嗣？父子尽贤良。”其实，何止宋代，“唐宋八家，三苏独占其三”，迄于今日，依然是家庭教育的好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