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2日
吴忠波
前言
在现代汉语中,“发凡”常指对某一学科作一般性、概括性的介绍。
这几年写苏轼知登州专题专栏,在《烟台日报》《烟台晚报》上发表了若干篇。又因与“向阳坡上”(山东东坡群)里的某学者就虚实蓬莱三问三答,笔者不得不把“蓬莱”二字的来龙去脉翻了个底朝天。翻书越多,越觉得这里面藏着个大题目——大到了足以撑起一门学问的地步。于是生出个念头:能不能有一门“蓬莱学”?
或许有人会说,蓬莱不过是个地名,何至于立“学”?但细想,敦煌有敦煌学,徽州有徽学,它们与藏学并称为中国地域文化三大显学。古来胶东还有文登学,其研究对象都是一地之文献、遗存、文化,凭什么不能有蓬莱学?
蓬莱历史悠久,新石器时代即有人类居住。春秋时它属莱子国,战国时并入齐国。唐神龙三年(707年),登州治所由牟平迁至蓬莱,至清代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蓬莱仙境神话体系,自战国启始,经秦汉发展绵延至今,覆盖日韩,经久不衰。
烟台、蓬莱均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有中国四大名楼之一蓬莱阁。登州是东方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烟台、蓬莱所承载的历史文化,是非常悠久和灿烂的。
烟台、蓬莱文化,纵贯两千余年,横跨神仙、帝王、文人、海防、民俗等诸多领域。其精髓包括但不限于“文(苏东坡)武(戚继光)登州”。现在,“仙境海岸 品重烟台”业已成为烟台的城市文化定位。“到蓬莱过神仙日子”,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蓬莱学内容宽泛,其基因底色,仅笔者思考、涉猎,就纵贯数千年:如东夷(史前神话)、东海(寅宾出日)、东周(刻纹器铜)、东坡(登州文图)。
若将蓬莱学地域加以分层,暂定研究核心层:蓬莱(长岛)地区、烟台仙境海岸;外围层:烟威地区、古登莱地区;辐射层:环黄渤海相关地区乃至空天神话、域外日韩。本文以核心层为主,加以论述。
总之,蓬莱一词,其体量之大、脉络之深,足当一学之实。本文以蓬莱学之名,试着为这门尚在腹中的学问,勾一个大致轮廓。
蓬莱学的可行性分析
一门独立学问的建立,通常需要三重基础:独特的研究对象、深厚的历史积淀、现实的回应能力。烟台蓬莱、仙境海岸,三者兼备,建立蓬莱学,基础厚实,正当其时。
1.研究对象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性
蓬莱学,这并非普通的资源叠加,其文化基因跨虚实、跨时空、跨国籍,影响巨大。
“蓬莱”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化版图中,是罕见的符号,六位一体:是幻相源头——海市蜃楼,自然奇观为仙境想象提供了视觉原型,直观而具象;是地理实体——烟台蓬莱,真实的城与海,让缥缈传说可触摸;是仙话原型——道教神山,三神山传说的母体,构成东方仙道文化的叙事根基;是文学意象——理想境界,从《山海经》到诗词歌赋,成为精神代码,高洁而超越;是神仙日子——美好生活,终极人间向往,长生逍遥、丰饶安乐;是政史聚焦——理论奠基,倡导干部学史,海洋经略Vs蓬莱话语,沉淀政治实践与理论建构的双重厚度。
这六个维度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在烟台蓬莱、仙境海岸中,达成了深层交汇——历史与传说、自然与人文、信仰与生活、文学与政治,互为表里。其意义之稀缺性、系统性、完整性,其文化层累与结构自觉,举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同时承载。
单就此,足以确立一门专门的学问——学术正当性,逻辑自洽;文化稀缺性,不可复制;政史权威性,皆有根基。这便是蓬莱学得以成立的坚实根基。
2.历史积淀足以支撑学术体系
蓬莱地理区位特殊,海市频繁发生,神话由此产生,地名自然诞生,全国少见。从典籍到方志,从金石到诗词,蓬莱、仙境海岸拥有丰厚的文献基础。蓬莱学,从层级、内容举例、学术价值等方面看,可分为:
①源:《山海经》《列子·汤问》定其名,神话源头、原型研究。②流:秦皇汉武东巡、徐福东渡,历史地理与政治文化。③汇:天文地理独特,海洋文明发祥;苏轼知登州业绩、戚继光水师抗倭;天人景观、士人精神与海防文化。④续:自然与人文的独特交织,海市文化、神话传说,持续观测记录、唱和咏颂、典籍出版。如2004年,蓬莱市出版《蓬莱历史文化丛书》10集。
对外影响足显文化输出力量,特别是对日韩:①族源崇拜。日本视徐福为农耕、医药、航海之神。②使臣往来:蓬莱(登州港)是唐代至明代日韩使节的重要登陆点。据记载,历代朝、日使节有65次在此登陆。唐宋设“新罗馆”“高丽馆”专门接待,明代高丽使臣也频繁经此往来。③史籍记载:日本最早史书《日本书纪》(720年)将蓬莱与本土“浦岛传说”结合在一起。平安时代《竹取物语》以“蓬莱玉枝”为宝物;朝鲜《三国遗事》对三神山的记载与中国《史记》高度相似。④诗词咏颂:日本奈良、平安时代的汉诗集《怀风藻》《经国集》《杂言·奉和清凉殿画壁山水歌》等,多次化用蓬莱意象抒怀。“朝鲜使者出使中国,其中28本(书)是走海路在山东半岛登州(蓬莱)登陆。”郑梦周、郑道传、权近等近20名使者为蓬莱长岛作诗。
3.当下“冷门绝学”复兴的政策窗口
近年国家出台政策,高度重视冷门绝学与地域文化研究,这为诸学的复兴提供了丰富的土壤养分。敦煌学、徽学已成显学,蓬莱学若顺势而立,恰逢其时。烟台在地化的海洋文化、蓝色经济战略,亦需要一张文化名片作为精神内核。
蓬莱学之新足以统摄登州旧学。登州早有“文登学”,明清以经学、科举显世,积淀的是崇文重教的士人传统。文登学偏重仙道、海市与港口叙事,其士大夫底色,较难转化为大众文旅的符号,吸引力仅限于地方文史圈层;蓬莱学反而凭借意象与现实齐臻的特点,以及苏文戚武、八仙传说、海丝遗迹的强意象,更具跨地域传播的比较优势。
正因如此,以蓬莱学统摄蓬莱古今文化,辐射古登州、今烟台全域文化标识,让“仙境海岸”、山海传奇的现代叙事替代传统科举声望体系,已成一种必然。
何谓蓬莱学
简单来说,蓬莱学是以“蓬莱”及烟台仙境海岸这一文化符号为核心,研究其生成、衍变、落地与当代价值的综合性学问。
这里有个关节点:蓬莱不是纯然的虚幻想象,它有根,根在烟台蓬莱,在仙境海岸。或者说,意象蓬莱来自海市蜃楼,现实蓬莱又是海市蜃楼的主产地。先有海市蜃楼,再有意象蓬莱,后有现实蓬莱、仙境海岸。
“蓬莱”一词,最早见于《山海经·海内北经》:“蓬莱山在海中,大人之市在海中。”这是现存中国古籍中“蓬莱”作为名词首次出现。那是战国时人对渤海一带地理认知与想象杂糅的产物。
因此,《山海经》是蓬莱最可靠的起点。《列子》紧随其后,成为“蓬莱”定义的丰富者。《列子·汤问》中的五山体系,已然丰满起来: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山漂于渤海中,巨鳌负之而峙。“而五山之根无所连著,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这指的是秋冬海滋(海市)的典型景象,即蓬莱看长岛“五岛”,像巨鳌、乌龟、橄榄圆球那样变形、漂浮。当然,文章有神话加工的成分,产生了想象中的岛屿名称。但那“渤海之东”的大方位,与今日蓬莱、长岛及周围的位置,若合符节。
战国时期,燕、齐(今山东、河北沿海)一带方士盛行,宣称渤海中有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上有仙人和不死之药。这一传说在《史记·封禅书》中有明确记载。
蓬莱作为地名,始于西汉,“昔汉武帝于此望蓬莱山,因筑城,以蓬莱名之”(唐代李吉甫所作《元和郡县图志》)。他还在建章宫西北开凿太液池,池中筑三岛。这“一池三山”,是古典园林经典的山水营造模式,起源于先秦时期的神仙思想,物化于东海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的传说。此模式,不仅被后世朝廷御景、园林营造所沿袭,而且深刻影响了日本山水庭园的设计理念,其吉祥寓意也广泛融入了日韩的工艺美术作品之中。
道教蓬莱与烟台蓬莱,亦彼此成就。烟台蓬莱是道教蓬莱的肉身,道教蓬莱是烟台蓬莱的灵魂。二者没有谁附会谁,而是同根而生、相互滋养。离了烟台山海,蓬莱仙话就是浮萍;离开仙话加持,烟台蓬莱不过是寻常的海滨小城。
蓬莱学要研究的,正是这种独特的人地关系与文化机制。如“蓬莱”一词在典籍中如何出现、如何演变,这个符号为什么会在烟台落地,过程如何,又怎样反过来影响烟台仙境海岸,进而塑造中国人的仙境想象。
蓬莱学的材料家底
蓬莱学的材料,放在全国的地方文化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富矿”。粗略一理,大致有这么几宗。
第一宗,典籍文献。早期《山海经》《列子》定其名,后期《史记·秦始皇本纪》《汉书·郊祀志》记其事,再到历代地理志、方志中的登州蓬莱沿革,脉络分明。
方志与民间文献方面,登州府志、蓬莱县志的修纂始于明代,延续至民国,体例完备。“士学:子弟七岁就塾,习诗书者颇多。专经兼经各视其姿。昔尚根柢之学(传统语言文字学),通经者众,诗古文词皆习之,而书法试帖,较胜于前。”(《登州府志》一)
此外,碑刻、家谱、民间传说等,都是蓬莱学的一手材料。尤其是古文献对蓬莱一地海市蜃楼的记录、咏颂,竟持续两千多年。这份自然文化双重遗产,世界罕见。
第二宗,文人实践。苏轼为蓬莱仙境的典型代表,其元丰八年知登州,贡献了“一诗两状三美四至”(笔者总结)。其中,《登州海市》诗和废榷盐、强水军“两状”犹殊,笔者将其定位为“仙境诗文之祖”。后世明清文人竞相唱和登州海市。
其“两状”,更为国家百姓之利。苏轼登州五日功绩,是中国文学史和政治史上极为罕见的“浓缩时刻”。总之,唐宋以降,蓬莱进入文人视野的频率陡增,诗文笔记中俯拾皆是。光是写蓬莱阁的诗,历代积累,连篇累牍。
第三宗,海防遗珠。蓬莱不仅拥有仙山楼阁,也是一座军事要塞。北宋庆历二年(1042年),登州郡守郭志高为防契丹入侵,在蓬莱建起“刀鱼寨”。苏轼的《登州召还议水军状》,被视为中国古代水师建设的重要文献。“蓬莱海上峰,玉立色不改”(苏轼语),俨然是蓬莱学的另一种衍生精神所在。
蓬莱水城是明代备倭的重要基地,被称为“备倭城”,戚继光父子两代总督皆练兵于此。“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便是一代英雄豪杰“护国门、守仙境”的心声和意志。再从清代“登州水城”到现代蓬莱水城,这里业已成为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军港。
第四宗,海丝史料。登州是中国北方最古老的港口城市。唐朝的海运航线,除南方为“广州通海夷道”外,另一条即“登州海行入高丽、渤海道”(《新唐书·地理志》)。唐宋时期,登州是我国与高丽、渤海国、日本等国海上交通的重要港口,“循海岸水行”(《三国传》卷三十),成为沿海交通特色。
第五宗,近代文史。登州文会馆由美国传教士狄考文于1864年在蓬莱创办,被公认为中国第一所现代型大学。杨朔的“诗化散文”《蓬莱仙境》《海市》等,被称为“杨朔模式”。
1887年创办的启喑学馆,是中国第一所聋哑学校。山东省立第八中学(原登州中学堂),曾为鲁东最高学府。慕湘藏书馆的10部古籍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302部入选《山东省珍贵古籍名录》,藏书馆也被列为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
蓬莱学的核心命题
我以为,蓬莱学至少可以在以下几个方向深耕:
其一,蓬莱信仰的生成机制。一个滨海的海市现象,如何被赋予仙境的意涵,又如何进入王朝的政治想象,成为帝王求仙的目标地?这背后涉及方士群体的活动、秦汉帝国的海洋认知以及神仙道教的思想演变,是很值得研究的题目。后世如何变信仰为人生理想乃至美好生活追求,又是一个大课题。它不仅传承了古代文化,而且赋予了新时代内容。这是再好不过的理论宝藏,值得深挖根脉,对比、引申、衍生研究。
其二,文人蓬莱与士人精神。苏轼不过是个引子。历代文人在蓬莱的书写,呈现出经典模式:面对海市,他们往往生出“人生虚妄”的感叹;但转身面对民间疾苦,又会拿出入世担当的姿态来。这种“出入之间”的心态,与蓬莱本身兼具“仙境”与“人间”的双重属性,有某种内在呼应。从这个角度研究中国士大夫的精神结构,或许会有些新的发现。
其三,道教空间观念与地域社会的互动。道教的仙境不止蓬莱,有蓬莱、瀛洲、方丈组合,有西方昆仑,分合交叉,又各有体系。但只有蓬莱,从仙界谱系中走下来,在人间找到了确切的位置。这个过程是如何发生的?它给烟台本地的社会、民俗、经济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这方面的研究还比较薄弱。
其四,八仙过海的虚实考证。蓬莱的八仙文化,代表性很强,知名度很高。八仙传说最早见于宋代《太平广记》。经元代杂剧整合,得以丰富。在明代吴元泰创作小说《八仙出处东游记传》中,人物正式定型,八仙过海故事日渐流传。
20年前,我随中国侨联考察印尼旅游行业,介绍烟台、长岛时,当地人不知道,一说蓬莱和八仙过海,就赢得一片欢呼。八仙在蓬莱存在两个版本,一是东游记虚幻的八仙过海,一是庙岛沙门岛真实的八仙传说。
其五,海市蜃楼的跨学科研究。作为仙境文化的母体,海市蜃楼既是大气光学现象,又是文化想象的触媒,横跨文、史、哲、宗教、民俗、地理、天文等多学科。
总之,“由于海市,才有了蓬莱、瀛洲、方丈三神山之说,才有了秦皇汉武的寻仙之事,才有了白居易笔下‘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的诗句”。
这样一来,有没有可能把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打通,来理解这个独一无二的文化符号?蓬莱有这个条件。
蓬莱学的当代意义
治一门“冷学问”,总要回答它有什么用的问题。
我倒觉得,蓬莱学恰恰不是冷学问,它有很强的现实指向。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蓬莱人间仙境,是古今中国人最向往的地方,更是美好生活落地结果的现实注脚。
烟台市这些年提出“仙境海岸 品重烟台”,内涵科学,十分恰当。在发展海洋经济和文化旅游时,“大蓬莱”景观或泛仙境文化,实际上已成为统筹抓手和宣传口号。
如“山海仙境”“蓬莱仙境”“芝罘仙境”“海上仙山”“仙山之祖”等,业已成为人间蓬莱、仙境海岸的组合单元,进而构成或一直是烟台最大的文化招牌。但这块招牌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其实颇考验我们的认知水平。
如果只把蓬莱当成一个旅游城市或景点的名字,未免意境狭窄、缺乏外延。蓬莱学的建立,可以为地方文化战略提供学理支撑——让“蓬莱”不仅是蓬莱,而是涉及烟台海岸乃至胶东半岛的,一个可以被持续阐释、不断生产意义的文化IP。这在品牌建设上是有巨大影响、在文化产业上也是有实际价值的。
更进一步说,蓬莱学的背后有一个更深远的命题:中国人如何想象海洋、走进海洋。长岛是中国早期海洋文明(岛屿形态)的发祥地。考古学泰斗严文明曾题词:“长岛历史,源远流长,海洋文明,由此发祥。”与西方文明的海洋叙事相比,中国古人面对海洋的心态是复杂的,有恐惧,有向往,也有将海洋仙化的独特传统,更有实际走进海岛、开发海洋的行动。
蓬莱连动长岛、芝罘等地,正是这种泛文化最集中的地域投射,也是历史文物早期的出土载体之一,如北庄遗址、白石村遗址等。从这个角度看,蓬莱学可以参与到一个更大的学术对话中去。
结语
蓬莱学目前还只是一张草图,这“发凡”也不够严密。但一个学问的诞生,往往就是从某个人的一个念头开始的。我不敢说自己是历史上第一个想到这三个字的人,但倘若能在公开的文字里首次把它的对象、边界、命题一一摆出来,呼吁有识者共襄此事,便已值得。
苏轼当年登蓬莱阁、看海市蜃楼,写了八个字:“心知所见皆幻影。”但他转身上了那道奏疏,为登莱百姓请命,这就是最好的学术态度和政绩观念:知道很多东西可能虚妄,但仍然认真地做。
蓬莱学能不能做成,不知道,但不妨先做着看看。
[作者吴忠波,曾为山东十大旅游风云人物、山东省文化旅游产业研究院智库专家、山东商务职业学院客座(产业)教授,苏轼文化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