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童年

2026年06月05日

北芳

又逢“六一”,那些久远的儿童节片段,情不自禁地从岁月深处款款走来。

8岁那年,我刚刚踏进校门。第二年,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六一”儿童节。

我和妹妹都有节目,她在育红班准备的情景剧《公社里的小鸭子》里演那个赶鸭子的小姑娘,又唱又跳,好看极了。我是独唱,老师拉二胡,我唱《歌唱周总理》。

我和妹妹的老师都发了话,叫我们回家让父母买新衣服,准备上台。于是,我爹去了25里路外的海阳县。

我知道爹是去给我们买“六一”的衣服了。一上午,我的魂儿都不在课堂上,老走神,时不时凑到同位耳边说:“俺爹去给俺买衣服了,留着过“六一”穿,你穿啥?”同位淡淡地说:“买就买呗,俺早就买来了。”

中午回家吃饭,爹没回来。路远,许是在大姑家吃饭。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放学,跑回家,终于把爹盼回来了。我进门就喊:“妈,俺爹给俺买的衣服在哪?”妈拿出一件鹅黄色的的确良小袄,胸前绣着“红小兵”,好看极了,是给妹妹的。妈又拿出一件白色短袖棉布汗衫,说:“这个是你的。”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我印象里,上台演戏,都该穿那丝绸的古装,花花绿绿,像戏文里的人儿。就算没有,也该是件鲜亮的衣裳吧。我是老大,平日里吃穿从不争抢,可这回,心一下子跌进了深谷。

我坐在门槛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爹回来了,一看我在哭,听说是嫌他没给买好看的衣服,脸色一沉,把我揪到院子里,叫我去砸石子——那时候修烟青公路,每户都分了任务。我坐着不动。爹抄起一根木棍,朝我脊背上抽下来。一下,又一下。终于,我疼得受不住了,坐在板凳上,拿起了铁锤砸石子,爹这才住了手。

“六一”儿童节那天,妹妹穿着那件“红小兵”袄子,配上绸子一样的裙子,本就生得漂亮,一上台更是灵巧可爱,给育红班拿了个第一。

我呢?老师挖苦着说:“你家要穷死啊?给你买个破汗衫!”表演时,老师叫别的同学脱下一件粉花小褂给我穿上。提前暗暗地演唱了很多遍,憋着劲儿要唱好,最终也给学校拿了个第一名。

我和妹妹都爱跳舞。小学五年里,每年“六一”儿童节我们都上台表演。高中毕业后,我在小学做代课教师,教全校音乐。每到“六一”,我给学生排练的舞蹈,年年都在全镇拿第一。

日子过得像村东头的河水,哗啦啦地,一转眼就把人送到了中年。

德国作家格拉斯说:“回忆就像洋葱,每剥掉一层,就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

逝去的童年,从不是消失的过往。它是乡土赠予的温柔,是歌声留住的美好,是岁岁“六一”,永远珍藏在心底的,人间至纯的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