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晶

我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初，儿时住在农村。

农村儿童的生活，并不枯燥。大自然中有无尽的乐趣，上学时，课间与小朋友一起在操场上疯跑、玩游戏，放学后捉虫、爬树、摘果子，去河里玩水、捉鱼。除此之外，还要帮家里干农活。虽然辛苦，但磨炼了我们吃苦耐劳的性格，长大后发现受益无穷。

小学生一年中最向往的节日，便是“六一”儿童节。因为这一天可以不上课，集体观看演出，家长还会给额外的奖励。我和姐姐每年都是在“六一”这天开始穿裙子，像是一个迎接夏天的仪式。

我上小学时，学校每年“六一”前都要排演文艺节目，在“六一”这一天进行汇报演出，观众是学校的全体师生和村里的乡亲。每隔两年还要参加乡里的汇演。我们村是一个大村，比较富裕，学生也比别的村多，乡里的汇演一般都在我们村举办。

我的母亲是村学校的教师，多才多艺，所以每年参加汇演的节目多数由她负责编排。她会从各年级中挑选学生参加排演，被选中的学生都倍感自豪。母亲编排的节目兼顾各种演出形式，唱歌、跳舞、快板、小话剧等，样样都有。每次参加乡里汇演，她编排的节目都会拿奖，是乡里有名的教师能手。

有一年的“六一”儿童节，村里要举办集体婚礼。除了正常的汇报演出，学生的演出还可以为婚礼助兴，使集体婚礼更加隆重、喜庆、热闹。于是，母亲精心编排节目，演员则利用课后时间加紧排练。

我参加了一个小话剧的排练，内容是一群解放军战士在山上集体凿石头，有几名学生也跟着一起凿，大家边唱边干，叮叮当当干得很带劲。突然，我演的小学生被锤子砸到手了，解放军叔叔赶快上来为我包扎。全剧要体现出军民之间的鱼水之情。

我在其中唯一的一句台词是：“哎呀，锤子砸到我的手啦！”这是全剧的高潮部分，要引起观众的注意。那时演出没有电子设备，台词必须大声喊出来。我从小就是个特别害羞的女孩，为了这一句台词，我挨了母亲很多训斥。她嫌我声音像蚊子一样小，体现不出画龙点睛的效果。那段时间，同学见了我都要笑，冲着我喊：“哎呀，锤子砸到我的手啦！”

演出安排在村委会的大院里。那里有一个戏台，是村里的活动中心，村里开大会、春节请县剧团来演出也在那里。到了“六一”这天，会场气氛十分热烈。戏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学生与村民在台下坐得满满的，喜气洋洋等着看婚礼和演出。村里举办这样的集体婚礼是很罕见的事，新娘都穿着红色的婚服，男女胸前都戴着一朵红花，其中还有两个新郎穿着军装。在我眼里，新娘都是一个模样，笑盈盈一脸幸福。

婚礼由村党支部书记主持。他宣读了每一对情侣的名字，并当场发放了红色的结婚证。接着，书记又讲了好长一段话，大意是要求新郎新娘结婚后要孝敬长辈，听党的话，好好生产劳动。

接着便是学生们的演出，新郎新娘坐在台下的最前排。这是孩子们的节日，演员郑重其事，观众也十分投入。为了这一天的表演，我紧张得早晨都吃不下饭，早早起来收拾好，跑到学校等着集合。化妆的时候，母亲又叮嘱我说：“你是主角，一定记住，声音要响亮，要让台下的人都能听得见。”

到了我的节目，大家在台上叮叮当当地边唱边凿石头，我的心也像那起起落落的锤子一样，咚咚地响。我不敢朝台下看，只专注于自己手里的道具。到了该我说话的时候，我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勇气，大声响亮地喊道：“哎呀，锤子砸到我的手啦！”那一刻，我忘记了羞怯，表现得十分勇敢，正如我所扮演的角色。接着便有人上来为我包扎，然后是合唱收尾，演得十分顺利。谢幕时，台下响起阵阵热烈的掌声。

“六一”过后，有一天，我独自从村东边的一排房屋前走过，见一家门前的树下有三名妇女坐在那里织花边。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穿着红衣服，面容俊俏。她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盯着我看，然后说：“这不就是那个演节目的小闺女吗？过来，让我看看。”我不知所措地站住，望着她红润的脸。

她端详着我说：“真俊，演的节目也好看。”

我羞得脸都红了，不敢抬眼，扭头快步跑开了。

几十年过去了，那个新媳妇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楚了。算起来，她如今也有六七十岁了。现在的夫妻都有结婚纪念日，不知她是否还记得，她的结婚纪念日是“六一”儿童节，是否记得那个演节目的小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