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向东

昨晚几位年过花甲的老同学来我家聚餐，席间相互祝酒，必然要寻找祝酒的理由，都是哄人开心的吉祥话。一位同学给我祝酒的时候竟然说：“过几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预祝你儿童节快乐！”

众人听后，开心大笑。一位女同学借题发挥，提议我们四个男同学每人讲一个“六一”儿童节的故事。四位男同学相互瞅瞅，都是一脸茫然，推我先讲，因为我是作家，会讲故事。

我一时语塞。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对于“六一”儿童节的记忆很模糊，印象中有过，又似乎没有。上世纪60年代农村的学校，很少组织学生过“六一”。倒是这两年我退休后，每逢“六一”儿童节，都会收到朋友的一些短信，祝我儿童节快乐。我明白朋友的用心，希望我这个老顽童越老越有童心。

见我迟迟不语，女同学提醒说，你没陪女儿过“六一”儿童节吗？你可以讲讲陪女儿过儿童节的故事。我摇摇头，女儿的儿童节都是在学校跟老师同学欢度的，印象中我从来没陪过她……突然间，我“啊哟”一声，说道：“我想起一个跟儿童节有关的故事，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讲。”

女同学催促我说：“别故弄玄虚了，快讲。”

这个故事发生在18年前“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的救灾期间。当时我受公安部宣传局委托，去地震灾区采访一线公安民警，在废墟中行走了半个月。恰逢“六一”儿童节这天上午，我赶到了什邡市湔氐镇龙居中心小学。刚走到学校门口，我的心就被刺疼了。龙居中心小学的大门口，张贴了几张大白纸，是遇难孩子的名单，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有几百人。

走进校园后，扎入眼睛的就是一片废墟，以及废墟上散乱的课本书包。废墟前，不知道什么人在那里竖起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前面摆放了一堆满是尘土的书包，红的、黄的、绿的……不用问，这些书包的主人已经在地震中罹难。如果没有这场灾难，这些书包的主人，此时应该在这片宽阔的广场上欢度自己的节日。

废墟的一块大水泥板上，贴了两张照片，一男一女，是龙居中心小学遇难的老师。十几位小学生站立在照片前，正在摆放几朵玫瑰花。孩子们无处过节，于是就来到这里陪伴他们远去的老师。

在摆放玫瑰花的孩子当中，我看到一位胳膊上打着绷带的男孩，估计是在地震中受伤的，于是问他：“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张帅。”

“多大了？”

“12岁，还不到。”

“地震那天，你在几楼？”

“三楼。”

我心里一惊：“三楼？你好厉害，怎么跑出来的？”

“老师保护我们跑出来的。”这名叫张帅的男孩转身指了指水泥板上女老师的照片，说：“就是她。”

我仔细看了看女老师的名字，她叫向倩。我突然想起，温家宝总理到龙居中心小学慰问救灾官兵的时候，部队从废墟中挖出一名女老师，名叫向倩。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没有自己逃离，而是组织学生逃生，最后自己被废墟掩埋了，临死时怀中还抱着3名学生。她才21岁，就永远地跟她心爱的学生离开这个世界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照片上。我觉得她很美很美，真的。

我问张帅，学校什么时候开课？他摇头说不知道，他的课本和书包都没了，家里的房子也垮了，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抢出来。我一阵心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掏出100元钱，对他说：“叔叔带的文具盒和笔记本都分发光了，你拿着去买个书包吧。”

让我意外的是，张帅转过身子，躲开我拿钱的手，摇摇头说：“叔叔，我不要。”

说完，张帅哭了，大颗泪珠从眼窝滚落出来。

这时候，旁边一位中年男人走过来说：“你拿着吧，谢谢叔叔。”

这位中年男人说完也哭了。我这才知道，中年男人是孩子的父亲。

张帅接过钱，用哽咽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我抱住张帅，连连摇头。孩子，这声谢谢太沉重了，叔叔担当不起；这声谢谢不应该出自你的嘴里，而应该是我。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自尊，什么是坚强，什么样的泪水最宝贵，什么样的生活最幸福！孩子，你不该对我说这声谢谢……

从他的眼神和泪水中，我知道这是一个很自尊的孩子，尽管他经受了这么多苦难，却仍很坚强。我知道，同情他其实是一种错误，对他来说，同情是心中一种痛。

我给他擦去泪水，说：“孩子不哭，今天是你的节日，‘六一’儿童节，你能给叔叔笑一个吗？”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含着泪水对我笑了笑。他笑了，我却哭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几位同学都沉默着。女同学站起身，端起茶杯说：“来吧，我们共同祝福我们的孩子们，还有我们这些老小孩，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