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坚

敌与故二字，只因左上角多出的那一撇，便由把酒言欢的旧友，变成你死我活的宿敌。

有学者说，繁体字“敵”的左边是两个对峙的人，在争夺中间的东西；“故”字则繁简相同，均指曾经促膝相谈、如今各安天涯的旧识。简化之后，敌与故形同镜像，细微一撇之差，便隔开了情谊与纷争。

这只是文字简化造成的误会吗？在我看来不全是。因为，这多出来的一撇，恰似一柄锋利的薄刃，轻易便能划破故人之间本就脆弱的情谊，留下难以弥合的裂痕。

幼时，我有两个本是亲兄弟的族叔，分家时却为几件桌椅板凳吵翻了天，从此反目成仇，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祖母常常叹息：“芝麻大小的事，何苦闹得鸡飞狗跳。”争吵过程中，老二冲撞一句，老大回敬十句，心里的怨气便像那多出来的一撇，再难抹去。

舌，本身是柔软的器官，可舌尖这一撇，便恰如暗藏锋芒的刀。软语与利刃，距离只有堪堪的分毫。恶言相向化作唇枪舌剑，猜忌与防备随之而生，往日情分慢慢消散，只剩下对峙与疏离。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故、敌”二字。所有的“故交”，都是因为旧情，因为相熟，因为曾经共度过了一些美好的时光。可人心难测，等到那一撇悄悄落下，心里便扎了一根刺。至于缘由，也许是对方无心的一句话，也许是自己的猜忌，也许是外人挑拨，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日子久了，那一撇就自己长了出来。

于是，故人变成了敌人。你和他说话，开始带刺；他看你做事，总觉得别有用心。到后来，便索性不来往，不提及。但是，一旦从别人口中听到彼此的名字，心里都会咯噔一下。这一下，绝非故人的温暖，而是敌人的寒意。

其实，心生嫌隙的那一撇，并非无法释怀。《世说新语》里记载了王戎的一桩旧事——他曾与嵇康、阮籍酣饮相伴，共赴竹林雅聚。待到友人离世、离散，虽然昔日相聚之地近在眼前，心境却仿佛相隔了万里山河。原来，故人别离，从来不只反目成仇这一种结局。那道多出的撇痕，不必化作伤人刀刃，亦可化作遥遥相隔的山河，安放已然逝去的情谊。

这般心境，才是待人处世的开阔格局。故人分别，未必都要走向敌对、仇视。时间也好，误会也罢，那多出来的一撇，也可以不是刀，而是一座桥——桥这边，我在；桥那边，你也还在。只是桥有点长，我们暂时走不过去罢了。

如此一来，再看“故”与“敌”，便不再觉得样貌神似。从前的、老旧的“故”有古意、有温情，而“敌”之“舌”上多出的那一撇，不再是刀，而是灵犀一指，从心里生出，轻轻点化之下，敌人便成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