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特殊的入党申请书

2026年05月29日

季文豪

有些记忆,注定不会被岁月所漂白。

初夏时节,当我再次漫步在省城西郊腊山脚下那所苍翠欲滴的营区时,尽管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但40年前那场英模报告会后,夜晚伏案撰写入党申请书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1984年9月,我从部队考入了战区陆军学校。在这之前,“入党”这两个字,于我而言庄严而遥远。我知道那是荣光,是组织对一个军人政治上的最高认可,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场令人终生难忘的报告会之后,在自己青春的白纸上写下庄重的誓言。

从我们上一届毕业学员开始,战区要从学校挑选100名优秀毕业学员赴云南前线见习。出发时的那个夜晚,在人群和鲜花的簇拥下,学长们背着背包,步伐铿锵地登上军车,步入包机,进入阵地……

学长们走后,校园里的氛围变了。训练场上,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正步踢得更响了,匍匐前进的速度更快了,射击瞄得更准了。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懂——学长们在前线流血牺牲,我们在后方有什么理由不拼尽全力。6个月后,学长们回来了,但队伍里却永远少了一位年轻的身影——学长王光华,将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红色的土地上。

“王光华是湖北人,出发前他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学校举行的事迹报告会上,带队干部这样介绍,“信里说:爸、妈,儿子这次去前线,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好好孝敬你们;如果回不来了,你们就权当为国家养了一个好儿子。”后来在一次战斗中,王光华为掩护战友撤离时被弹片击中而牺牲。

报告会那天,礼堂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我的眼眶早就红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报告会结束了,可我的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般,反复回放着学长们在前线的每一个画面,眼前不断闪现着学长们蜷曲在潮湿与闷热的猫耳洞里,断粮断水时大家分着喝一碗水、分着啃一块压缩饼干时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即便如此,学长们没有一个人喊苦,没有一个人退缩。因为学长们知道,他们的身后就是我们伟大的祖国,就是我们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牺牲的学长,曾与我同在一个操场上出操、跑步,同在一间教室里上课、学习,可如今,他再也回不来了。这无不让人既崇敬而又伤感。

那一夜,我失眠了。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同学们均匀的呼吸声,我的心里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我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兵,想起穿上军装时的那份自豪,想起在军旗下许下的铮铮誓言。想着想着,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黑夜中突然点燃的一团火——我要入党,我要到前线去。

于是,我悄悄爬起来,摸着黑来到宿舍楼上的自习室,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开始书写那份影响我一生的入党申请书。

思考很久,笔尖却落不下去。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因为想写的太多太多。我想写对牺牲学长的敬意,想写对前线战友的牵挂,想写一颗19岁的心脏如何为祖国滚烫地跳动……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我一字一句地写下,“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誉,不是为了将来的前途,而是因为我深深地明白,作为一名军人,最大的忠诚就是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我请求组织批准我入党,批准我毕业后到前线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入党申请书交到了学员队党支部。

从这一天起,五公里武装越野,我给自己绑上沙袋;射击训练,别人练一小时,我练两小时。每当觉得累了、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就用学长的英雄事迹来激励自己。

这年10月,党组织正式接纳我为中共预备党员。当我举起右拳,面向党旗庄严宣誓的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毕业的脚步越来越近。当初在入党申请书中许下的诺言——毕业后到前线去,始终在我心头萦绕。我不仅反复查阅前线的情况,了解那里的地形、气候、敌情,还利用一切机会加强针对性训练。

毕业前夕,我同全班12名同学一起向党组织请战,并在请战书上按下了自己殷红的血印。那一刻,我没有感到疼痛,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与神圣。

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我没能奔赴前线,但那份入党申请书、那份带血的请战书,早已成为我青春最滚烫的注脚,成为人生航船的舵手!

时光荏苒。后来的我脱下军装,从部队转业走进了地方高校,如今已光荣退休。可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年真的去了前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平安归来,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明天祖国需要,我依然会像当年那样,毫不犹豫地写下请战书,用行动去践行一名共产党员的诺言。

如今,那份入党申请书早已归档,但它已经超越了那几页纸张的内涵。它是我青春的誓言,是我一生的信仰,是永远燃烧在我心中的那团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