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福山

2026年05月29日

于全华

广场上立着一座木塔。

不是古塔,是简易的木制塔楼,漆成赭色,两层,四角飞檐。塔身不高,站在下面能看清每一块木板的拼接纹路。塔顶挂着一块匾,上写“又见福山”四个大字。

我站住。

“又见”两个字,像一把钥匙。不是打开了什么,而是提醒我——你已经来过,但你还得再来;你已经看过,但你还得再看。

福山,不是一次能看完的。

第一次“见”,在青龙山。

那天是“五一”劳动节。我沿着石阶往上走,脚下是红军长征的纪年表:1927、1934、1935、1949……每一级台阶,都是一个年份。我踩上去,像踩进时间的脉搏一样。

石阶两边,松枝和海棠枝伸出来,盖住了一排石刻。我腿酸坐下,偏头,伸手拂开落叶——王燕缙、王权熙、余崇光……福山的进士、福山的先贤,从石刻里浮出来,像刚刚睡醒。

我用手指描那个“缙”字。石头涩涩的、凉凉的,不掉粉,是那种被风雨洗干净了的感觉。

那一刻我明白了:福山不在高处,它在脚下,在手指拂过落叶时的沙沙声里。

第二次“见”,在夹河边的灰墙上。

那座小房子,常年锁着。我路过无数次,从未多看一眼。直到有一天,我绕到它的背面——临河那一面——才发现墙上嵌满了铜雕。

宾阳书院、县衙旧址、大成栈、红卍字会、夹河渡口……福山的文、政、商、善、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这面墙的肌理里。

锁住的是门,锁不住的是一整部福山近代史。

我摸着铜雕上的门廊线条,冰凉的,但百年前的算盘声、称量银元的叮当声、伙计搬货的吆喝声,从铜壁里渗出来,与夹河的水声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明白了:福山不在正面,它在背面,在被忽略的、背对行人的那一面。

第三次“见”,是在同一座房子的另一面。

面向王懿荣广场和青龙山的那堵墙上,嵌着福山的历代舆图。从明万历到清光绪,从城池布局到全县地舆,城墙的垛口、庙宇的飞檐、街巷的网格,都在墙上蛰伏着。

我沿着墙走,从清末的行政区划图出发,一路逆着时间,走回明万历的“四街八巷”。几幅铜刻,像几张被摊开的底片,显露出福山六百年的叠影。

那一刻我明白了:福山不在现在,它在纸上,在舆图的线条里,在被时间啃噬过的沟壑里。

第四次“见”,就是今天。

我又来到那座小房子前。这次我看得更仔细:青色瓦房,很小,像一座普通的民居,但四周被黄色围墙全部围起来,严严实实。临夹河那面是铜墙,面向王懿荣广场的那面是舆图。另外两面,是光秃秃的黄墙坯,种着高高的绿化带,无法靠近,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铜雕的那面我看懂了,舆图的那面我也看懂了,但黄墙的那两面,我什么也看不见。

第一次,“见”到了。

第二次,“见”到了。

第三次,“见”到了。

第四次,只见到墙。

我在木塔下站了很久。

“又见福山”——这个“又”字,是承诺。承诺我会再来,再来看,再来看没看见的部分。

我坐在广场的石凳上,掏出笔记本,写下这句话:

福山,不是一次能看完的。看完了,就不是福山了。

远处,青龙山静卧,夹河水无声流淌。王懿荣纪念馆的灰瓦顶,在树缝里露出一个角。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线很长,几乎看不见尽头。

我忽然想,“又见”两个字,合起来看,就是“观”。

观福山,不是一眼看尽,是看一遍,再看一遍。每一次“又见”,都比上一次多看见一层。这层是石阶上的名字,那层是铜墙上的商会,再一层是黄墙围起来的、看不见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的——秘密。

而福山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祝福。

“福”是福祉,“山”是安稳。福山,就是一片安稳的福祉。

我不知道墙里面是什么。也许是一座古宅,也许是一口古井,也许只是一块空地。但我知道,它被黄墙围起来,不是为了拒绝,而是为了等待——等待一个愿意绕着它走一圈、愿意在木塔下站很久、愿意把“又见”当成承诺的人。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木塔还在,匾额还在,“又见福山”四个字还在。夕阳照在黄墙上,把墙面染成赭红色,像一块巨大的、还没被写字的宣纸。

下一次“又见”,我会看见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