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9日
金大定二十二年(1182年),宁海州建制伊始,这片古老的土地便孕育了无数铮铮铁骨的仁人志士。尽管他们身份各异,却共同谱写了跨越时空的家国情怀与浩然正气。接下来,让我们一同走进这三位宁海先贤震古烁今的人生篇章,去感受那份穿越历史长河、激荡人心的精神力量。
铁骨对丹心
大明死牢中的生死知己
大明嘉靖年间,权相严嵩一手遮天,忠良之士屡遭迫害。著名诤臣杨继盛因弹劾严嵩而被陷害入狱。彼时的刑部司狱宋绣,以微末之躯守护被打入死牢的杨继盛,成就了一段载入史册的“大明死牢中生死知己”的故事。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斋戒三日后毅然呈上《请诛贼臣疏》,历数严嵩“五奸十大罪”。这一纸奏疏触怒了嘉靖帝与严嵩,杨继盛随即被廷杖一百,打得皮开肉绽后收监下狱。
宋绣,山东宁海州史家疃(现属乳山市)人,时任刑部司狱(司狱司主官,从九品,主管中央刑部监狱,不审案,只管狱政)。他知道杨继盛是朝内著名的诤臣,曾因参奏备受皇帝宠爱的大将军、咸宁侯仇鸾而被下狱,后贬狄道(现甘肃省定西市临洮县)典史。仇鸾罪行暴露后,杨继盛才被平反,授诸城知县。严嵩为拉拢杨继盛为己用,“欲骤然让其显贵”,一年内四升其职,直至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岂知“继盛憎恶严嵩甚于仇鸾”,抵任刚过一月,即上书条陈严嵩十大罪而被下狱。宋绣素知严嵩奸恶,而对于杨继盛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忠臣却崇拜之至,他决心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最大努力加以保护和关照。
宋绣了解到,刑部侍郎王学益等严嵩党羽欲坐杨继盛诈传亲王令之罪,律当绞,然而皇帝不欲诛杀杨继盛,令监禁死牢中。于是宋绣便有了保护杨继盛的底气。
当时,严党胡植、鄢懋卿等一心想要杨继盛死于狱中,狱中的提牢官刘槚也受命故意刁难杨继盛。每当这些严党借故来动手脚时,宋绣总是挺身而出,帮助杨继盛化解危机。后来严嵩的爪牙又对宋绣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想让杨继盛在狱中“暴毙”,都被宋绣严词拒绝。平日里,他更是处处设防,多次以“严查违禁物品”为由,不动声色地粉碎了严党爪牙企图暗害杨继盛的各种阴谋。
正是有了宋绣在暗处的层层维护,遍体鳞伤的杨继盛才得以在残酷的诏狱中撑过最艰难的岁月。
杨继盛在狱中受尽酷刑,伤痛难忍。宋绣托人买来珍贵的蚺蛇胆为他镇痛,杨继盛却推辞道:“椒山自有胆,何蚺蛇为!”深夜剧痛袭来,杨继盛打碎瓷碗,亲手割去身上腐坏的血肉,连狱卒看了都吓得手抖灯落,他却意气自如。目睹此景,宋绣对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愈发敬畏。
在这暗无天日的囹圄之中,杨继盛并未沉沦于绝望。他在幽暗潮湿的墙壁上刻下了那副震古烁今的对联——“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以此明志。除了这副对联,他也曾望着满地阴湿的苔痕,写下“西风满地苔痕红,尽是渭囚冤泪血”的悲怆诗句。当得知好友宋绣即将致仕归乡的消息时,杨继盛心中涌出的不是对自己身陷绝境的哀怨,而是对这位仗义挚友的深深感激与不舍。
时光流转,宋绣即将告老还乡。临行前,杨继盛满怀感慨,挥毫赠诗一首:“共说山中好甲子,百年林下见高人。醒初幻枕俱为梦,归去此身方属君。昏夜法星辞帝座,秋风行色动乾坤,西台多少含冤者,一听离歌泪满巾。”整首诗既是在夸朋友高风亮节,也是在感叹自己身陷囹圄、壮志未酬的悲凉,字字泣血,句句含情。诗里的“法星”是杨继盛对宋绣极高的赞誉,把他比作掌管刑狱的公正之星。
宋绣归乡后,杨继盛最终在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惨遭杀害。临刑之际,他留下了最后的绝命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年仅40岁的杨继盛含冤而死,直到明穆宗即位,他的冤案才得以昭雪,被追赠太常少卿,谥号“忠愍”。而宋绣那份在黑暗年代里坚守正义、仗义守护忠臣的风骨,也随着那首离歌,永远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蓬山风骨
贺广令的遗民绝唱
在明清易代那段天崩地裂的岁月里,山东宁海州南门里走出了一位名叫贺广令的奇男子。他字子莲,号蓬山,弱冠之年便考中崇祯己卯科副贡,才情斐然。他本该在仕途上大展宏图,然而,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明朝的覆灭与清朝的崛起,让他的人生轨迹彻底转变。
清廷初立,求贤若渴,朝廷急征贺广令入朝为官。面对新朝的橄榄枝,贺广令没有丝毫动摇,他以“教授家乡诸生”为由,极力推脱。不久,朝廷再次加急征召,他更是决绝地选择了逃避。为了彻底断绝官府的念想,这位曾经的翩翩公子脱下儒衫,换上粗布农装,从此“黄冠入山林”,隐姓埋名,专心带领弟子们读书治学。
每逢新春佳节,当邻里乡亲沉浸在节日的欢歌笑语中时,贺广令却紧闭门户,或披头散发长吁短叹,或独自走进先人祠堂,对着冰冷的牌位跪拜泣诉,甚至整日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这种怪异的举动持续了整整50年,乡邻们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家中的子弟也不敢贸然询问。直到晚年病重,弥留之际,面对子弟们的追问,贺广令才流着泪道出了深藏心底的痛楚:“我先人忠节,为守城殉难太惨烈!”原来,崇祯癸未年(1643年)二月,清军攻破宁海州城,贺广令的父亲贺绳前(举人),兄长贺永令(举人)、贺元令(庠生)全部在守城中壮烈殉国。他的姐夫宫若峘全家遇难,五服之内不存一丁。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全城包括知州、州同、宁海卫指挥、指挥佥事在内的官民遇难者达3000余人。贺广令于战火废墟中收埋了亲友的骨骸,直到后来清朝褒扬崇祯年间的死难者,才得以将亡者的牌位供入先圣先贤祠。这份血海深仇,成了他终生不仕清朝的根本原因。
贺广令的铮铮铁骨,深受古籍中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精神的影响。他20岁随父进京,师从宋澄岚、左萝石两先生。恩师左萝石先生教导他,古文中关于法的记载,最全莫过于《史记》,其中的《伯夷列传》等篇章最为动人。这份教诲,铸就了他一生的气节。正如康熙乙丑进士张需讷所赞叹的那样:“蓬山,高节古义,有亦世不可没之光也欤!”
除了高尚的气节,贺广令在琴棋书画与医术上亦造诣颇深。他善诗,虽遗稿已失,但《蓬山琴谱》一卷流传至今。贺氏家族珍藏的一架古琴,背刻“松涛”二字,便是他的旧物。他的书法笔锋凛凛,透着一股不屈的生气。晚年,他更精通岐黄之术,著有《蓬山脉诀》与《痘科》各一卷,悬壶济世。
这位在乱世中坚守气节的遗民,死后被崇祀于宁海州忠孝祠。贺广令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的风骨,如同那琴背上的“松涛”二字,穿越数百年的时光,依然激荡人心。
血染金鸡山
张柽抗英守土壮烈捐躯
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中华民族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英国侵略者的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大门,鸦片战争的硝烟弥漫在东南沿海。这场关乎国家存亡的抗争,涌现出了无数舍生取义的英雄儿女,来自山东宁海州东沙子村(今属烟台高新区)的武生张柽,便是其中一位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壮烈士。
张柽时任浙江平阳营都司,护理金华营协镇。他生性刚烈,武艺高强,更有一颗赤诚的报国之心。当英军的魔爪伸向浙江镇海时,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裕谦率领众将士祭神立誓,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誓言:“断不敢以退守为辞,离镇海半步;不敢以保全民命为辞,受夷人片纸。”张柽身处其中,热血沸腾,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彼时,张柽随总兵谢朝恩驻守镇海金鸡山,而他的弟弟张果尚在平阳署内。大战在即,张柽深知此去凶多吉少,便修书一封寄与弟弟。信中未谈家常琐事,唯有慷慨激昂的国家民族大义,以此作为与手足的诀别:“近日海疆不靖,英夷寇边,战火已迫眉睫。兄守金鸡山,乃镇海之咽喉,若此关不保,则浙江腹地危矣。兄与诸将士同仇敌忾,早已抱定必死之心,誓与阵地共存亡。英夷虽悍,然我中华男儿,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兄今日提笔,非为诀别,实为明志。若兄幸而生还,此信当焚;若兄不幸捐躯,此信即为遗言。弟当知,兄之死,非为一人一家,实为天下苍生,为祖宗基业。”
同年九月,英国侵略军头目璞鼎查男爵率领50艘兵舰、4000名士兵,在攻陷厦门、鼓浪屿后,率兵北上,直逼浙江舟山海域。尽管两江总督裕谦积极备战,并痛陈利害请求增兵,但昏庸的道光皇帝却听信妄言,斥责说:“英人赴浙,出自风闻,不足为据”“勿听妄言,酌量撤兵”。在朝廷指令与前线危局的夹缝中,裕谦与将士们只能背水一战。
英军来势汹汹,临时将定海镇总兵葛云飞、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寿春镇总兵王锡朋调来,面对英夷的坚炮利剑,浴血奋战。葛云飞手刃英兵,奋起削去英军头目安突德的脑袋,但终因力量悬殊,壮烈殉国;王锡朋、郑国鸿也先后战死。定海失守,战火随即烧向了镇海。
金鸡山,是镇海的一道重要防线。
当英军逼近金鸡山时,守将谢朝恩与张柽早已率领将士们严阵以待。战斗打响后,将士们同仇敌忾,凭借地形优势,手握长矛大刀,与手持洋枪洋炮的英军展开了殊死搏斗。金鸡山上,刀枪并举,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山石,几个回合就击杀英兵上百人,阵地一度固若金汤。
然而,就在鏖战正酣之时,变故陡生。负责防守招宝山的浙江提督余步云,竟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在阵地上竖起白旗,放弃阵地向宁波溃逃。这一无耻行径瞬间动摇了军心,导致部分兵士溃散,防线崩溃。
面对危局,张柽没有丝毫退缩。他怒发冲冠,身先士卒,在混战与硝烟中高声呼喝,指挥残部继续抗击。他手中的大刀染满了敌人的鲜血,却始终未退半步。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总兵谢朝恩也在激战中壮烈殉国。张柽孤身立于阵前,面对蜂拥而上的英军,伴随着最后一声嘶吼,冲向敌群,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践行了他“不离镇海半步”的誓言。
随着金鸡山与招宝山的失守,总督裕谦见大势已去,不愿受辱于敌,亦投池殉国。
张柽虽死,其浩气长存。清廷感念其忠烈,追授他为武德骑尉。其妻于氏被封为宜人,其子张端倩袭云骑尉。
在那段屈辱与抗争交织的岁月里,张柽以武将之躯,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他的英勇事迹提醒着后人:在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面前,中华儿女从未缺乏过杀身报国的铮铮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