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宏伟

几树蔷薇覆矮墙，开窗便揽满庭香。

五月的清晨，推开南阳台的窗，一抬眼，就撞进这满墙的烂漫。粉白的蔷薇星星点点探出头来，层层叠叠的枝叶肆意蔓延，在清亮的晨光里热热闹闹地盛放。前几日刚下过一场细雨，雨水把枝叶冲刷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花瓣水润晶莹。清风缓缓拂来，花枝轻轻摇曳，几只蜜蜂绕着花蕊翩跹起舞，三三两两的小鸟落在枝头跳跃。有长岛常见的白头翁，也有活泼的小麻雀，它们藏在繁茂的花枝间，叽叽喳喳婉转啼鸣。

我静静地立在窗前，凝望眼前的景致，花香满怀、鸟鸣入耳，一瞬间，心底便软软的。这般草木葱茏、鸟语花香的美好光景，是岁月悄悄沉淀下来的温柔惊喜，更是藏在烟火日常里，最珍贵、最踏实的亲情、爱情，还有暖暖的邻里温情。

2009年我们刚搬到这里。那时候楼南的矮墙下，全是建房剩下的建筑垃圾，碎砖乱瓦，杂草丛生，看着一片荒凉。也就在那一年，我们把公婆从蓬莱接到长岛一起生活，一住就是十几年。婆婆早年身体不便，很少下楼，常常一个人坐在东屋炕上，望着窗外打发时间。可那时窗外一片杂乱，没什么风景可看。婆婆一辈子喜欢花草，看着她天天对着荒地发呆，我心里就有了个念头：在乱石堆上填土，种上几株蔷薇，让花藤爬满矮墙。这样就算不出门，婆婆坐在窗前，也能看到满眼繁花、一片绿意。

我的心愿，丈夫总会默默帮我实现。他不怕脏不怕累，爬上杂石堆，顺着窄窄的墙根，一点点清理碎砖乱石，又一趟趟拉来新土，慢慢把空地修整平整。我托朋友找来四株蔷薇小苗、几棵爬山虎，种在空地中。前几年花开得不多，零零散散几朵，并不茂盛。我们也不着急，只是天天浇水打理，用心照料。后来我又陆续种了玛格丽特、千头菊、百合、月季、鸢尾等，还添了绣球，今年又特意从娘家移栽了石榴树，丈夫又网购了牡丹苗，把那块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日子久了，蔷薇终不负人心，枝条从细细的几缕，慢慢长成铺满整面矮墙的花瀑。这片不起眼的小角落，从荒凉杂乱，变得草木茂盛、生机勃勃，成了楼前一道亮丽的风景。

婆婆每天坐在窗前看蔷薇花开，总会慢悠悠地笑着说一句：“真好看啊。”她眉眼弯弯，嘴角满是欢喜和安心。家里的小猫常常跳上窗台，安安静静地趴在婆婆身边，陪老人一起看花。花影随风轻晃，老人神态安详，小猫温顺慵懒，这幅安静美好的画面，深深定格在心底，成为我一生都难忘的温柔记忆。

我的父母也常来家里坐一坐聊聊天。每到蔷薇盛开、花木正好的时候，四位老人坐在窗前看花闲谈，说说家常，气氛格外和睦舒心。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人世间最好的光景，大概就是这样。只是岁月无情，公公三年前安详离去，婆婆也在两年前走了。如今再抬眼，蔷薇如期盛放，风动花摇，花香如故，四位老人同赏花开的温馨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淡淡的思念便随着一缕缕花香，悄悄漫上心头。这一墙岁岁开放的蔷薇，是我当年满心欢喜，亲手为老人种下的温柔与美好，更是藏在漫长岁月里的一份绵长又深切的亲情念想。

如今我的父母也已经80多岁了，身体渐渐不如从前。父亲的记性慢慢变差，家里的小事转眼就忘，可年轻时在海岛当兵的往事，却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勤快爱种地的母亲，近来总说腿脚发麻、胳膊乏力，从前的小菜园，也没力气再耕种了。看着眼前盛开的蔷薇，我在心里悄悄许愿：愿二老身体健康，平安顺遂，能常来花前坐坐，看四季花草，安享幸福晚年。

满墙盛放的繁花，也默默见证着我与丈夫半生相濡以沫的爱情。年轻时的他眉目清秀、利落能干、开朗乐观、意气风发，一晃光阴匆匆，如今他已是58岁。一辈子扛着工作的压力、担着家庭的重担，头发早早染上霜白，眉眼间也添了几分疲惫与沧桑，看着让人格外心疼。他为人忠厚实在，数十年如一日，默默付出，从不抱怨计较。除了楼前这一片蔷薇花海，他还曾在楼侧开垦出一片空地，打理成小菜园，亲手栽下一棵无花果树。浇水施肥、翻土除草、修剪打理，园子里所有的辛苦劳作，全由他一人默默承担。十几年光阴流转，小小的无花果树早已枝繁叶茂，每到夏秋时节，枝头硕果累累。每一季的新鲜蔬菜和熟透的无花果，他都大方地分享给亲友与邻里。我偏爱花草浪漫，用心收藏四季温柔；他深耕烟火日常，撑起一家人的安稳岁月。转眼我们都年过半百，儿子也长大成家。半生风雨，一路相伴，他始终温柔待我，事事包容和迁就。从青丝袅袅到两鬓染霜，我们携手把平平淡淡的寻常日子，过得温柔绵长。这几树蔷薇，从当初的纤细柔弱，到如今繁花覆墙、烂漫盛放，恰似我们相伴半生的感情。在烟火岁月里静静扎根，默默付出，彼此包容，彼此珍惜，历经风雨沉淀，越久越醇厚，越老越温暖。

一树花开，装点了日子，也拉近了邻里之间的感情。每到蔷薇开花，家家户户开窗就能闻到花香、看到花海。几句真心夸赞，几句家常闲聊，拉近了彼此的心。平日里大家互相照应，彼此帮衬。谁家做了特色饭菜，会送给邻居尝尝；谁家有了新鲜蔬果，也愿意分享。冬天下大雪，大家一起动手清扫楼前积雪；过年时，邻里相约一起贴对联、挂灯笼，热热闹闹，年味十足。平凡琐碎的日子里，处处都是暖心的人情味。这几年楼里喜事不断，福气很足。去年，我儿子和楼上邻居的孩子先后结婚，喜气洋洋；今年又有邻居装修新房、准备婚事，满楼都是欢声笑语。这满墙蔷薇开得热烈绚烂，朵朵向阳，仿佛也在用心见证这份邻里和睦，见证寻常人家的岁岁欢喜。原来，一花独放不算春，一树繁花，既能惊艳一方小院，温柔一段时光，更能凝聚起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暖意，温暖朝朝暮暮的平凡日子。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楼前的蔷薇岁岁如约，年年盛放。它从一片荒芜之中生根发芽，一路生长，一路芬芳。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眼前，就在身边，在用心守护的家人身上，在相伴一生的爱人身旁，在和睦相处的邻里之间，在这一方窗前的一树繁花里。

耳畔轻轻响起熟悉的《岁月里的花》，温柔的旋律缓缓流淌：“牵你的手啊，在岁月种下鲜花，在寻常烟火人家，用漫长慢慢地回答……”这一墙生生不息的繁花，这一缕岁岁不散的清香，便是漫长岁月，赠予我最妥帖、最圆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