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浆饭的味道,恩师的情

2026年05月22日

乔领

从清康熙年间诞生算起,粉浆饭已有300多年的历史了。从清康熙年间至今,多少世事变迁,多少楼起楼塌,多少显赫一时的东西早已化为尘土,这碗不起眼的粉浆饭,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它不昂贵、不张扬,就那么朴素地存在着,用最寻常的食材,熬出了最绵长的滋味,就像我的恩师王文芳先生一样——

我是在黄昏时分走进那家小店的。店面不大,藏在招远老城的一条巷子里。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酸香扑面而来——说是熟悉,其实我之前从未喝过,只是这味道像是早已等在记忆深处,只待重逢。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推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段时光。

这几日,我每日都要来喝上一碗,仿佛成了某种仪式,又仿佛是某种召唤——说不清道不明的,只觉得非来不可。

粉浆饭端上来,热气袅袅上升,在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儿。乳白色的粥体稀溜溜的,上面漂着细碎的菜叶和豆腐干,卖相实在算不上精致。我小心地喝了一口——酸,咸,继而是舌尖上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

据说,这粉浆饭是用绿豆做粉丝剩下的粉浆熬的,从清康熙年间诞生算起,已有300多年的历史了。从清康熙年间至今,多少世事变迁,多少楼起楼塌,多少显赫一时的东西早已化为尘土,这碗不起眼的粉浆饭,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它见过饥荒,见过战乱,见过无数个像今夜这样寻常的黄昏。它不昂贵、不张扬,就那么朴素地存在着,用最寻常的食材,熬出了最绵长的滋味。

就像我的恩师王文芳先生一样。

昨天,我刚刚去过招远一中。站在校园里,听李太波校长介绍学校的文化建设,他的脸上满是自豪。招远,这座只有50多万人口的小城,走出了王友石、孙其峰、王文芳等众多艺术大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沉稳,眼里有光。

我能理解他的骄傲。那是一种属于土地的骄傲——这片并不算肥沃的土地,却长出了如此丰硕的文化果实。仿佛地底下有一股看不见的泉,无声无息地滋养着,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从不张扬,却从不间断。

我在想,究竟是怎样的水土,才能滋养出这样的名家巨匠?究竟是怎样的精神,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此重视教育?也许,答案就藏在那碗粉浆饭里——朴素,实在,温厚,馨香,却有着穿透时间的力量。

就在前年,招远一中特意举办了王文芳先生等人的作品展,让全校学子得以学习和敬仰这位从家乡走出来的骄傲。

这份朴素、醇厚而贵重的乡情,让我想起王文芳先生临终前的光景。

先生曾经留下遗嘱,说不留骨灰。可2020年4月28日,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家乡的名字:招远,招远。那一刻,先生的意识或许已经模糊了,可心里的那根线,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那根线的另一端,拴着生他养他的土地,拴着他五岁离开却从未忘记的故乡。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人临终前,魂魄会先回到出生的地方。我相信先生的魂魄,一定回到了招远。他走遍了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抚摸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最后,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了下来,闻到了那碗粉浆饭的味道。

他笑了。

一碗粉浆饭,300年的光阴。先生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滋养着身边的人,一年又一年,不求回报,不事张扬。

先生对学生极好,好到见不得任何一个学生作难。他曾经说:“学生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为了这句话,先生付出了一个师长所能付出的一切。

我至今记得,有一位同门不幸身患重病,先生心急如焚,坐卧不安,四处托人打听最好的医院,联系最好的医生。最后,他掏出自己多年的积蓄,终于帮学生渡过了那道生死难关,直至康复。

还有一位师兄,家境贫寒,想成家却盖不起房子。这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寻常的难处,先生知道了,却像自己家里的事一样着急。他二话不说,自己出钱帮师兄购置了房屋。那是几十万元啊,可先生眉头都没皱一下。

更令我深深感佩、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泪流满面的,是先生早年有一位挚友,英年早逝,留下几个年幼的孩子。先生不忍好友的骨肉流离失所,毅然承担起几个娃娃的全部生活和学习费用,十几年如一日。每到开学,他总是准时把钱寄过去,还常常多寄一些,怕孩子们在外受委屈。直到孩子们个个学有所成,成家立业,先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先生自己呢?他吃最简单的饭,穿最朴素的衣服,住在不到40平方米的小房子里。有人说先生太苦自己,先生总是一笑而过。

这些事,先生从不提起,都是后来我们从别处一点一点听来的。谁要是当面向他道谢,他反倒不自在,甚至严肃拒绝。他就是这样的人,把自己的难处藏得深深的,把别人的难处扛在肩上。

每次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先生真是现世的菩萨,是活在人间的佛。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碗热腾腾的粉浆饭,不声不响地端到你面前,温暖你的胃,更温暖你的心。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本地人,要一碗粉浆饭,就着老咸菜,吃得有滋有味。没有人说话,只有碗勺相碰的细碎声响,和着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我想起先生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实在,创作也要实在。”先生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的作品,雄浑中见精神,深沉中有奇绝;他的人,庄严中有大爱,寻常中有非凡。先生整个人,就像是用真情实感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没有花架子,没有虚浮气,朴朴素素,却力道千钧。

是的,有些东西,是需要岁月来成全的。年轻的时候,我们喜欢甜的、烈的、鲜艳的;要等到走过足够多的路、经过足够多的事,才懂得欣赏那些朴素的、含蓄的、需要慢慢品味的滋味。粉浆饭是这样,先生的人品、恩德和情义也是这样。年轻时觉得先生太严肃、太认真,太苦了自己,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才明白那严肃里藏着怎样的深情,那认真里有着怎样的担当,那清苦里透着怎样的高贵。

招远以黄金闻名世界,可我觉得,这粉浆饭更让人念念不忘。黄金再贵重,不过是冰冷的矿物;粉浆饭再寻常,却是有温度的生命。黄金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却买不到这一口浸润了300多年乡情的味道。先生教给我们的,何尝不是这个道理?人活一辈子,重要的不是拥有多少,而是付出了多少;不是被人记住了名字,而是被人记住了温暖。先生用他一生的大爱,影响了无数人的世界。

我又喝了一口粉浆饭。初尝的酸意已经淡了,回味里的甘甜却越发分明。先生走了6年了,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埋首细琢磨,才越发感到先生的分量不简单。先生的艺术境界、人品高度,许多人穷其一生也难以企及。正如这粉浆饭,岁月越悠长,感觉越醇厚,越让人想念。

粉浆饭吃完了,我走出小店,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想着今天在招远一中看到的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先生的慈悲、真诚与庄严,从来都不是刻意的。就像这粉浆饭,从不刻意讨好谁,只是老老实实地保持着自己的本味,却在不经意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先生的精神,也必将如这粉浆饭一般,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先生已经走了6年了。可我觉得,先生没有走远。他就在这粉浆饭的酸香里,就在这招远的街巷里,就在这片他深深眷恋的土地上,就在我们这些学生的心里,在一届又一届学子的记忆里。每一次喝粉浆饭,都是一次与先生的对话。那酸,是思念的酸;那咸,是泪水的咸;那回甘,是先生留在人间的余温和馨香。

往后余生,我大概会常常想念粉浆饭的味道,想念招远这座小城,更想念先生。先生的艺术追求和人品境界,我们这些学生要用一生去学习和践行。您用一生的奉献为我们指明了道路,也教会了我们如何成为一个有品德、有才华的人。我要把先生教给我的道理,讲给更多的人听;把先生对学生的深情,传递给更多的人;把先生的精神,一代一代传下去。这是我们对先生最好的报答,也是我们这一生最庄严的承诺。

生命中有幸遇见王文芳先生这样的良师,是我一生的幸运和骄傲。您是我心中永远的丰碑,永远的光芒。

先生,您回家了么?您念念不忘的招远,一切都好。

那碗粉浆饭,还是从前的味道。

致敬先生,缅怀先生,感念先生。

愿先生安息。

愿先生的艺术、人品、精神和恩德,如他无比热爱的家乡招远的粉浆饭一样,历久弥香,熠熠生辉,万古流芳,光照后人。

我们这些学生,一定会继承先生的遗志,发扬先生的品格,让先生的艺术和精神,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