稖子·苞米

2026年05月22日

张铁鹰

烟台人习惯把玉米称作苞米(或写作包米),把玉米面称作苞米面,但在我老家,人们则分别把苞米、苞米面称作“bàng子”“bàng子面”。

这个音bàng的字,一般都写作“棒”,“bàng子”即棒子。对此,我从未有过疑问,甚至一直以为苞米穗轴形似棒子,所以乡亲们把苞米叫作棒子,很形象。直到最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稖子”一词。

“稖”字,初见,不认识,赶紧查字典,原来它读作bàng,是方言中的苞米或苞米穗轴。它原产于美洲,明朝中后期传入我国。嘉靖《平凉府志》载:“番麦,一曰西天麦,苗叶如薥秫而肥短,末有穗如稻而非实。实如塔,如桐子大,生节开花,垂红绒在塔末,长五六寸。”其中的“番麦”“西天麦”,都是苞米的别名。这不仅是苞米最早出现于方志中,也是中国关于苞米的最早记载。

我立即把这一发现告诉生活在外地的一位同乡。他稍一迟疑后,笑言自己平时到粮店买苞米面时,都不敢说“bàng子”面,怕被人笑话是“老土”。没想到不但不土,还挺儒雅,有文化。

中国的百姓虽然很勤劳,但他们吃饱饭的历史很短。明初的朱橚(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著过《救荒本草》,这是一本以救荒为主的植物志。其中叶可食或根可食、实可食的植物,有的属于谷、豆、瓜、菜等日常可食用者,有的则是须经过加工处理才能食用的有毒植物。这些植物“随地皆有,无艰得者”,朱橚将其编入《救荒本草》,是因为“或遇荒岁,按图而求之”,人们“苟如法采食,可以活命”(明·李濂《救荒本草·序》)。如果朱橚能想到其身后不久,苞米被引进来,许多人不再以草果腹,大概会发出“醉眼朦胧看花落,饱腹闲适听泉声”的感叹吧。

清末民初,已经完全被中国文化接纳的苞米,种植面积大增。虽然它未能撼动小麦在北方、水稻在南方的地位,却是一个好的接茬作物。“苞米花开晚,野叶满天秋。”苞米生长期短,最短90天便可收获,可以暂接青黄;苞米各环节的栽培,技术不复杂,其加工为成品粮的损耗率也很低。

我们知道,清末的闯关东大潮,给地广人稀的东北带去了苞米,这才使得民国时期,苞米得以在寒冷、干燥的东北地区大放异彩。曾经热播的电视剧《闯关东》中,朱开山为了和当地农民搞好关系,就曾送其苞米种子和先进的山东犁杖。

苞米真正的大发展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经过两次国家规模的推广,在20世纪70年代,苞米的种植面积超越粟类,成为继小麦、水稻之后的第三大粮食作物。同时,高产杂交种的快速推广,结束了苞米常年亩产在百余斤徘徊的局面,如今亩产已超千斤。到了2012年,苞米的种植面积更是超稻越麦,登上了第一大粮食作物的宝座。

作为高产经济作物的苞米,一方面可以作为夏季作物的补充,增加我国粮食耕种面积和产出,更适合作为救荒的物种;另一方面也具备较高的加工附加值,可以作为酿酒、粮食加工、牲畜饲料等的原料。《植物名实图考》称,苞米为“山农之粮,视其丰歉,酿酒磨粉,用均米麦;瓤煮以饲豕,秆干以供饮,无弃物”。

我生于上世纪60年代,其时口粮以苞米为主,人们一日三餐,拿在手里的是窝头、玉米饼子,喝进嘴里的是苞米馇子或糊糊。上世纪80年代初,我上中学时,自己带饭,不少同学带的是苞米饼子。这些同学多半家中人口多、劳力少,特别是有老人的,收获的小麦不够吃。

苞米作为主食,其口感比不上小麦磨出的白面,但爆成的苞米花,却是人人爱吃。那时,只要街口的爆米机“嘭嘭”响几声,各条巷子里的孩子就会端着装满金黄苞米粒的茶缸,接二连三地走出来。有的还会小跑着,只为靠前列于爆苞米花队伍之中,早一点吃到甜香的苞米花。

几年前,有一次看央视《中国诗词大会》,有一道线索题,请猜一种零食。题目给出的四条线索分别是:它的原材料“累累嵌成万颗珠”(清·王彰《题画豆玉蜀黍》),它的制作过程“大弦嘈嘈如急雨”(白居易《琵琶行》),它吃多了就会“唇焦口燥呼不得”(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吃它的场合可以借用“雨来看电影”来表达(元稹《咏廿四气诗》)。答案是爆米花。

爆米花作为零食,很早就有。据记载,宋代人就特别爱吃,范成大《吴郡志·风俗》说:“上元……爆糯谷于釜中,名孛娄,亦曰米花。每人自爆,以卜一年之休咎。”只不过,那时的爆米花,是用糯米制作的,当时中国人还未见过苞米。

苞米另一种撩人胃口的吃法,就是“吃青”。现在,大街上一年四季都有卖青苞米穗的,啃青苞米穗其实就是困难时期的“吃青”。这些苞米穗上的苞米粒儿,煮熟后趁热吃,香甜诱人。不过,在如今上岁数人的记忆中,“吃青”是带有苦涩味道的。因为在青黄不接的年代,将还能掐出水儿的苞米穗掰下来,实属无奈。谁都知道,掰下来的青苞米煮着吃最好,可谁家也不敢那么吃,要赶紧拿到碾子上轧,好熬苞米粥。而轧出来的苞米,一疙瘩一块,粘在碌碡和碾盘上,几乎筛不了面粉。

“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养之者天也。”(《吕氏春秋·审时篇》)苞米在中国的发展史告诉我们,一个有着14亿人口的大国,吃饭问题一定要解决好;曾经的苦涩“吃青”经历启示我们,牢牢端在自己手上的饭碗里,一定要装中国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