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元宝

2026年05月22日

程先利

上小学后,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课本和作业簿。把作业簿的纸张沿着装订线撕下来,先折成两个长方形,再对叠两次,把长方形底座往上翻叠,露出的两个直角塞进折出的方形里,一个富于弹性、不会散开的元宝就成了。元宝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叫法。济南的表哥来我们家,总说“咱们摔啪吧”,我们就笑话他,认定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外乡人。

摔元宝的主要目的是赢得更多元宝,所以至少需要两个人。玩之前先用“石头剪子布”选出第一个摔的人,之后其余人乖乖地把元宝放到地上,摔打者用拇指把代表自己实力的元宝压在其余四指合拢的掌心上,举手、运气,瞄准其中一张,狠狠摔下去。元宝落地的瞬间掀起一阵风,把目标彻底掀翻,摔打者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将其收入囊中,然后捡起自己的元宝继续摔打下一张,直到全部赢光。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不理想的结果有两种。第一种是风不够大,目标纹丝不动,那么自己的元宝就得原封不动地留在地上接受下一个人的摔打。第二种更惨,不仅目标没翻,自己的元宝还不幸压在人家的元宝上面,那就相当于自投罗网,对手不用拍打,只需轻轻拿住他的元宝一角掀翻你的,便能将战利品收入囊中。你失去了一个“元宝”,只能从兜里再掏出一个放地上继续比赛。

没人愿意认输,所以大家都在技术和本钱上下功夫。有的伙伴善于研发摔打技术,轮到他出手时,小心谨慎,转一圈寻找目标翘起来风口大的位置,摔下去事半功倍。有的伙伴力气大,直接选好角度,用上九牛二虎之力猛摔,掀起一阵飓风,总有一两个倒霉蛋翻边。这似乎涉及空气动力学的原理,可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空气还有一门学问。

那时我们为何如此热衷于摔元宝,以致茶饭不思?现在想来,好像与厕所有关。旧时的农村几乎没有专用的厕纸,祖辈大多用木棍或土坷垃了事。父辈开始用草纸,既文明又干净。不过草纸珍贵,用多了就要花钱。于是孩子们玩游戏时,就有了充足的理由——努力赢得更多的“元宝”,可以留作上厕所用。“元宝”虽然在地上沾了许多灰尘,但拆开以后里面是干净的,可以反过来用。

那时,我和新华、新平兄弟俩卖命地摔,有时能赢得好厚一沓,立即带回家保存,等茅厕纸张告罄时及时捐出。奇怪的是,我在其他伙伴家茅房如厕时,也看到许多拆开“元宝”后得到的废纸。既然我们每个人都赢了,这些纸又从哪来呢?这真是个谜。但显而易见的是,每个学期结束后,我们的作业簿都变薄了。

一张张“元宝”是我们童年的财产,赢得多的人就像发财的富翁一沓一沓地数钱一样,令人羡慕嫉妒恨。有一阵子,我运气特别好,赢了几百个“元宝”,拆开后摞成厚厚一捆,送到废品收购站,换了不少钱。那一年过年我在集上买的鞭炮,都是用的这个钱。

如今孩子们玩的与摔元宝类似的游戏是塑料硬卡。这种卡便于收藏和交换,印刷和制卡工艺非常先进,精致程度早已不是50年前的“元宝”能比的,可它们却不能拿来摔打了。旧日游戏如风过隙,唯余纸页在记忆深处簌簌作响。童年那自制的珍宝,由尘土赋予价值,因匮乏而闪烁微光。当“元宝”在寒风中翻飞如蝶,我们稚嫩的手掌拍打出的,不止是输赢,还是贫瘠土壤里,生命第一次向世界发出的、裹着痛楚的喜悦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