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拉马车运沙记

2026年05月22日

王忠民

1970年,我就读的福山六中(后撤销,原址位于现黄务社区附近)为勤工俭学办起了校办工厂——翻砂厂。翻砂铸造离不开沙子,为此,要经常到40多里外的西沙旺沙场(现芝罘幸福片区)补给沙子。运沙,要有较大的运输工具,可校办工厂白手起家,既无汽车也无拖拉机。穷则思变,作为第一轮第一个参加学工劳动的班级,我们决定用大车拉。

大车,就是生产队搞运输的马车,单轴双轮,长约4.5米(含车辕),高约1米,宽约2米,形状类似大板车。拉大车不仅是个力气活,还有一定的“套路”:需要一个人“驾辕”,两个人“帮辕”,七八个人“拉边套”,既各司其职,又互相配合。但我们是来自农村的学生,什么农活都干过,拉大车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因此,这个办法得到了学校的支持。唐茂宽校长亲自出马,从学校附近的黄务、官庄、初家、夏家等大队,一下子就借来了四辆大车,解决了运输工具问题。

夏日炎炎,挡不住滚滚车轮。犹记第一次到“西沙旺”拉沙那天,校办工厂院子里,四辆大车一字排开,蓄势待发。头车上,印有“福山六中”字样的校旗鲜艳夺目。全班45名同学被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辆大车。我们这组,人高马大的体育委员韩波负责“驾辕”,我和孙承贵负责“帮辕”,其他8名男女同学负责“拉边套”。一切准备就绪,我们迎着朝阳,浩浩荡荡,斗志昂扬地走出校门,穿过黄务村,上了世回尧公路(现机场路)。

我们沿着世回尧公路一路向北进入市区,经过大海阳路、青年路、北马路、芝罘屯路、幸福路等,然后在西沙旺七拐八拐,中午11点多到了沙场。这是我第一次踏上西沙旺土地,目之所及,皆是荒凉,只有海边沙土地上种植的成片的苹果树,正值苹果成熟期,累累硕果压弯枝头,空气里氤氲着诱人的果香……

吃罢自带的干粮,我们就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盛夏午时,沙场地表温度高达四十多度,脚踩上去热辣滚烫,人就像在蒸笼里。沙滩暄软,大车进不去,只能先用小推车一车一车地把沙子推出来,然后再倒到大车上。为了多装一点,心血来潮的我鼓动韩波和孙承贵把围挡(藤条编织)加高,然后把淋上海水的沙子用铁锨使劲拍打结实。最后一过秤,这车装得冒尖的沙子,足足有两吨重。

这两吨载重,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举步维艰。烈日当头,还未走出西沙旺,我们已经汗流浃背、衣衫湿透。有几个男生索性光起了膀子,女生热得小脸通红,像熟透了的红苹果。

大海阳往南是一溜大上坡,足足有五六里路;最陡的一段“南口子”(也叫“世回尧口子”,现东方电子到张裕公司的一段路程)乃劈山而成,坡度极大(那时坡度尚未改缓)。我们“三匹马”(我和韩波、孙承贵都属马)使出洪荒之力,身体弯曲成45°;“拉边套”的同学竭尽全力,感觉绳子都快绷断了。每爬行一两百米,我们就要歇上一歇,补充点水分。更无奈的是,“搭腰”(原本是栓在牲口背上的皮带)深深地勒进我的两个肩膀,感觉已经磨秃噜皮了,钻心疼。韩波和孙承贵也好不到哪里:韩波的两只胳膊肘使劲压住车辕,既要保持大车平衡,又要控制前进方向,他像负重的辕马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孙承贵则龇牙咧嘴,眉头紧锁,表情痛苦……这时,作为班级宣传委员的我带领大伙吼起了劳动号子:“同学们吆喝——嘿呦!加油拉吆喝——嘿呦!努把力吆喝——嘿呦!上坡顶吆喝——嘿呦!”雄壮的号子声在“南口子”回荡,鼓起我们的力量和勇气。眼瞅着就要到坡顶时,发生了让我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的一幕:跟在我们头车后面的一辆大车,突然发生了“溜坡”。原来,那辆大车的后围挡被撑开了,倾泻而出的沙子使大车顿时失去了平衡,驾辕的王和平被车辕撅了起来,失去控制的大车快速向坡下溜去,拉车的同学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千钧一发之际,跟车的王善让老师沉着冷静,飞快抽出插在车上的几把铁锨,垫到了车轮底下,止住了一场事故的发生。我们帮忙把那辆车的后围挡重新加固好,又把撒落的沙子重新装到车上……到了坡顶,惊魂未定的我们累得东倒西歪,几名女生抱在一起互相安抚起来。

过了“南口子”,等着我们的是从世回尧到黄务再到校办工厂的那十几里路。这段路也很坎坷,有的路段俗称“搓衣板路”,大车经过时“咯噔咯噔”颠得人七上八下,好在没有太陡的坡。

一路风尘回到校办工厂,已经是掌灯时分。焦急等待的唐校长和王书记赶紧让我们洗把脸,又让食堂炊事员送来了提前准备好的两和面馒头和猪肉白菜豆腐炖粉条,还有一大桶绿豆汤。饥肠辘辘的我顾不得肩膀的伤痛,狼吞虎咽,吃得那叫一个香……

从1970到1971年我毕业离校,两年学工期间,我共参加了6次拉沙劳动。人拉马车,成为那时沿途一道亮丽的风景,也成为我最难忘的一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