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儋州遇东坡

2026年05月15日

张晴霞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些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东坡诗词,是哲理与情感的巅峰表达,治愈世人千年。

到了海南儋州,首站前往世人瞻仰的文化圣地——东坡书院。

沿着东坡路,踏上东坡桥,半空中依稀传声:“吾自1097年被贬琼州别驾,初抵儋耳(儋州古称),建桄榔庵居住。后访当地人士黎子云时,坐客欲为醵钱建屋。堂成,命名为‘载酒堂’,此敷扬文教之地,深得我意。”

“咦?这说话人不就是东坡先生吗?”我疾步来到钦帅堂。堂前设帐,“苏公”正与诸多名士煮酒论道。有人趋步上前说,怀贤亭前立有半人多高的狗仔花雕塑,不解其意。东坡闻听,哈哈大笑,从长衫宽袖中取出一册,上写“明月当空叫,五犬卧花心”,解释道:“此句乃王安石所写,吾初听时摇头,遂提笔修改为‘明月当空照,五犬卧花阴’。谁想今于儋耳,亲眼看见盛开的狗仔花,绽放的花瓣簇拥着五个小花蕊,形似五只小犬,头与头相顶卧坐一团;真切听到在皓月当空之夜,明月鸟(一种山麻雀)凌空而鸣,余恍然大悟,知道当年错改了荆公(王安石的别名)的诗。此雕塑时时告诫,切莫望文生义。”

一代文豪如此爽快地自揭其短,令人敬仰。

肃立于东坡祠大殿内,我脑海中反复吟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体悟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感知格调雄浑的非凡气魄。‌‌

近身于东坡讲学组像前,耳际传来“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苏公于蛮荒之地开办学堂,培养熟读经史之人才。在他的教导勉励下,姜唐佐成为海南科举史上“破天荒”第一人,符确成为第一位进士。

钦帅泉水至今清澈,苏公曾在此汲水烹茶。随着缕缕清幽的茶香,“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十二字道出既拿得起、更放得下的超然心境。少年意气、中年困顿、晚年超逸的人生丹青,都融入苏公超脱的人生画卷中。

仰望东坡笠屐铜像,传播诗书礼教、转化黎民风俗的生动形象,赫然眼前。劝学、劝农、劝医、劝和,“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琼人沐公之泽,俎豆至今”,东坡不幸海南幸。

走进陈列馆,忽见一通身碧绿、健壮修长的螳螂,神情专注地蛰伏于柱梁之上。“莫非你就是绿毛幺凤的桐花使,读懂了横匾上苏公亲笔题写的‘鱼鸟亲人’,隔时空经纬,前来向东坡请益问奇?”亲近自然、随遇而安的东坡精神,或许已让活色生香的岭南风物也生出了灵性。

我敬东坡——文学与人格的双重传奇。

‌其‌诗文‌辞赋汪洋恣肆、宏富畅达,既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情趣美感,也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动人心魄,还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温情温婉。苏公行楷用笔丰腴、跌宕深情,《寒食帖》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又一里程碑。他还精通墨竹、怪石、枯木等,可谓涉猎甚广。

苏公的一生,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60多岁被流放到“孤悬天外”的儋州,本是人生凄凉地,却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自白。被命运折磨了一辈子,却对人生高开低走大起大落一笑了之,发自肺腑地道出“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等清雄旷达、‌超然物外的词句。

此行东坡书院,方知诸多‌学生时代熟稔的成语,如“雪泥鸿爪”“胸有成竹”“江山如画”“海屋筹添”“水到渠成”“河东狮吼”“水落石出”“明日黄花”等,皆源自苏轼笔下。仅《前赤壁赋》中,就稠密贡献“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余音袅袅”“正襟危坐”“沧海一粟”“杯盘狼藉”等10多个成语。中华文化的宝库里,苏公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从山野清欢到珍馐佳肴,苏轼笔端箸间的美食,充满诗意与生活情趣,是为他的生活和作品提供灵感的缪斯,是支撑他用人间烟火对抗现实窘境、聊以卒岁的力量之源。在苏轼的作品中,涉及食材、食品、食事之作多达千篇,与吃有关的诗有50多首。苏轼是当之无愧的“文界老饕”,他将万般曲折的人生坎坷,升华为对世间万物的通透诠释。

儋州邂逅东坡,与我而言,是一次精神家园的尊崇拜望,是一场内心缱绻的心灵盛宴。让世人看了近千年的苏轼,终究教会我们:风雨中依然坚信并能够走好自己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