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吃么?

2026年05月15日

王玉花口述 邹海波整理

53年前,也就是我14岁那年端午节的中午,当母亲刚掀开锅盖,我透过弥漫的蒸汽看到一锅白花花的大包子时,惊讶地脱口问了一句幼稚可笑的话:“妈,你吃么?”

前些日子,93岁的老母亲不小心一屁股蹾坐在地上,造成腰椎骨折,在区中医医院做了手术。在医院陪护的几天里,看着母亲佝偻的身躯和饱经沧桑的脸,泪花模糊了我的双眼。伴着泪水,件件往事涌上心头。

姐弟四人中我最大。我有一个因幼时发高烧而留下后遗症的弟弟,还有两个妹妹。在那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地瓜、玉米饼能吃饱就不错了的年代,家里有口好吃的,几乎全进了整天在庄稼地里劳作的父亲和我们姐弟四个嘴里。在我的印象里,逢年过节,我们家不管是吃包子、吃饺子还是吃馒头,母亲总是给自己“开小灶”,做点黑面(麸面)或地瓜面的吃食,从来不吃“头白面”(纯白面)的。到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母亲在逢年过节或家里来客时,才舍得给自己吃口白面的。在我的记忆里,我14岁那年的端午节,母亲第一次和我们一样吃了纯白面的包子。

母亲还是个乐善好施、乐于助人的人。有件事让我记忆犹新——那天晚饭,母亲包的饺子。傍晚父亲收工回家后,街坊一位大哥到我们家找我父亲。当母亲把刚煮熟的热腾腾的饺子端上炕桌时,那位大哥起身要走。我父母说什么也不让他走,硬是把大哥留下“一起吃”。大哥答应留下后便对母亲说:“婶子,你也快过来一起吃吧。”母亲说:“我就不上炕挤巴了,在外房(灶房)吃就行了,你们快吃吧。”父亲吃完一碗饺子后把碗递给我,让我跟母亲要碗饺子汤。我端着空碗走到外屋一看,母亲竟然在灶台上吃着中午剩下的地瓜和玉米饼子。我惊讶地开口问道:“妈,你这吃的……”母亲赶紧向我又挤眼睛又摆手,暗示我别说了……

到我读高中时,我们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是,人有旦夕祸福。1975年初冬的一天,父亲在村北的松树林内意外遭到一次伤害,致使脑部严重受伤。尽管后来母亲陪着父亲多方求医治疗,腿没少跑,钱没少花,最后父亲还是落下了癫痫病后遗症,且不定时犯病。当时,我们姐弟四个还都是在校读书的学生,支撑这个家的顶梁柱弯曲了,生活的重担几乎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家里的日子有多苦、母亲的处境有多难,可想而知。此后,在艰难漫长的日子里,“为母则刚”的秉性和毅力在母亲羸弱的身躯上充分彰显出来。上山下泊、耕种收藏、做饭洗碗、缝补浆洗,她从不得闲。在生活异常拮据的情况下,为了挣几个零花钱,母亲每天晚上还要在微弱的灯光下绣花到大半夜。那时,日子虽苦,但母亲没让四个孩子在生活上受过委屈,我们甚至比同村同龄的孩子吃穿得还要好一点。到我出嫁时,父母给我配送的嫁妆除了三套被褥外,还有座钟、沙发、茶几、板箱、皮箱、写字台等。可以说,我出嫁的嫁妆之多,在我们村是空前的。

眼看我的智障弟弟马上也到结婚的年龄了,父母勒紧腰带,按照村里时兴的高标准为弟弟盖起了四间大瓦房及东西厢房。在后来的十年间,父母先后为弟弟张罗了三房媳妇,但都因弟弟的智商太低,两口子过不下去而分手。到1998年初父亲因病去世时,我们姐妹仨都已在城里安家定居。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全是母亲一日三餐伺候着智商越来越低、整天只会吃喝拉撒睡的弟弟。尽管我和妹妹们经常给母亲送些好吃的,但母亲多是给弟弟吃了。弟弟被街坊邻居调侃为“最有福的人”。

人间大爱,母爱为上。回首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我们姊妹三人如今的好日子,都源自母亲大半辈子的含辛茹苦和忘我付出。这些年,我和妹妹、妹夫们聚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母亲。进入耄耋之年后,母亲经常露出痴呆的“傻相”,有时倔脾气上来,只认死理儿,不听劝说。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儿上,我们都顺着她来。每当心意得到满足,老娘便喜形于色,表现得像个孩童一样。也是,大人小孩儿都一样,心理上的满足,比吃口鱼吃块肉的物质享受更要紧。不管今后老娘的身体发生怎样的变化,我们都将尽量顺着她,将感恩的爱心、孝心化为回报母爱的实际行动,决不留下“子欲孝而亲不待”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