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菜

2026年05月08日

王永青

以前在大集体的时候,人们除了过年过节、来客人的时候,或者驻点、下乡干部来吃饭的时候会炒菜外,其余时间一般都是蒸菜吃。家家户户都会去供销社买个砂大碗,把菜切碎放进碗里,加油、盐放锅里蒸熟。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夹着菜,吃得津津有味。

生产队给每家每户分一个小菜园,一年四季,菜园里长什么菜就蒸什么菜吃。春天刚开始的时候,蒸冬天储藏的大白菜、萝卜,偶尔也会上山挖点荠菜蒸着吃;等到红根菠菜长大了,就开始蒸红根菠菜。夏天,菜的花样就多了,韭菜、大葱、茭瓜、土豆、茄子、芸豆、羊肠豆角等,都可以蒸着吃。秋天虽说是收获的季节,但是菜园里菜的花样并不多,可以蒸着吃的也就茄子和扁豆。冬天里,大白菜、萝卜当家。四季中,蒸菜离不开咸菜,也就是腌的萝卜。萝卜产量高,特别是一种外号叫“瞎八斤”的萝卜,一个就能长七八斤,一亩地能收获七八千斤。生产队分完萝卜,家家户户都会腌一缸。萝卜腌好了,切片或切丝晒干,蒸熟了红红的,色香味俱全。

村里有个供销社,一年到头卖虾酱。虾酱全是咸盐渣,用它来蒸菜,既省了买盐的钱,又能尝到虾的味道。人们把虾酱买回家后,放在小泥坛里,盖着盖子,时间久了也不会坏。蒸虾酱的时候,先切一大碗白菜或萝卜条,用筷子夹一点虾酱放进去,蒸熟后满碗都是虾酱的味道,很鲜美。生活条件好的人家,会在虾酱里打个鸡蛋或鸭蛋,蒸熟后不仅味道鲜美,而且有营养。

我那时特别喜欢蒸的虾酱。有一天傍晚放学回家,看到锅台上有一碗虾酱,拿起一块冷玉米饼子就蘸着虾酱吃了起来。母亲去房子东面的草垛拿草回家烧火做饭,看虾酱少了,冷的玉米饼子也少了,就问我,我说是我吃了。母亲有些无奈,那虾酱是生的,还没有烧火蒸熟。后来,我在栖霞十中住校时,母亲知道我爱吃虾酱,就经常用玻璃瓶子装满蒸的虾酱托人捎给我。

蒸咸鲅鱼片也是我记忆深处的一道美味。夏天的时候,菜园里的茄子长得提里当啷的,这一茬还没吃完,下一茬就长大了,而且个个长得体大丰盈,很漂亮。买一条咸鲅鱼,用刀剁成一段一段的,分三次和着茄子蒸。乡里有“刀鱼头,鲅鱼尾”的说法,形容刀鱼头和鲅鱼尾的味道鲜美,但对于咸鲅鱼来说,不论是头还是尾,都是鲜美的。而茄子最能勾出那种鲜美的味道,蒸熟后茄子里也全是鲅鱼的味道,吃一口满嘴流香,别提多馋人了。

蒸菜也能看出一个家庭生活水平的高低。夏收和秋收是农忙季节,饭要在地里吃。早饭、午饭的时候,生产队长派人回村里去收饭,用两个大篓子盛着,挑到田间地头,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吃。家庭条件好的蒸的是小鱼干,供销社卖一毛钱一斤,有时是一毛二分钱一斤。小鱼干蒸熟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咬一口玉米饼子,再咬一口小鱼干,香味十足。还有的人家在蒸的韭菜、大葱里打上一个鸭蛋或鸡蛋,这也是“优等户”才能吃得起的。大部分家庭的蒸菜里只有蔬菜和虾酱。

吃蒸菜也是为了节省花生油。那时物资贫乏,家家户户都要精打细算,不能寅吃卯粮。秋收结束后,各个生产队根据实际情况,按照人口分带壳的花生,供大家换油吃。我们村的地比较多,花生的产量高,一般人均能分十二三斤。有的村地少,人均只能分十斤。一斤带壳的花生能出七两花生米,花生米饱满的,一斤能换四两二的油,瘪的花生米最多能换四两油,一户人家分到的花生,换不了多少花生油,必须省着吃。村里有一户人家,过日子特别节俭,女主人蒸菜时,先在菜里加水,再用筷子蜻蜓点水一样地蘸一下花生油,然后在菜碗里一点,这样点三四回,就算是加了油了。到了年尾,把花生油上秤一称,一两也没有少,原来她把菜里的水带回了油坛里。

自从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家户户每年都去油坊换七八十斤花生油,有的人家甚至能换一百多斤,于是大家开始炒菜吃,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顿顿蒸菜吃了。炒菜吃多了,我有时会想起蒸菜的味道,让妻子蒸顿大白菜吃。

蒸菜,是那个年代乡村平凡而又简单的生活方式,它温暖了那个物质贫乏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