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4日
刘志坚
人间四月天,最动人的不是花开,而是芳菲渐尽,落花辞树。
樱花褪了粉艳,桃花卸了浓烈,梨花也化作一地轻白。风是温软的,阳光是和煦的,连枝头的鸟雀也是斯文的。是以,落花辞树与骤雨摧折无关,与狂风撕扯无关,与鸟雀的孟浪无关。花瓣优哉游哉地辞别枝头,连落地的声响也几不可闻。落花铺陈于树下,没有狼藉,没有零落,更没有凄然萧索。它们与一树绿叶坦然相对,透着一派清宁与雍容。
祖屋院子里,有一株桃树,是祖父当年栽的,每年三月开得热烈,粉红的花朵叠满枝桠,到了四月便渐渐疏淡。风一过,花瓣悠悠坠落,落在青瓦上,落在石磨边,落在祖母舂谷的石臼里。祖父从不去扫,只是搬一把圈椅,坐在花影里抽旱烟,袅袅烟雾混着淡淡的花香。
我蹲在树下,捡拾完整的花瓣,夹在书页里,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春天。祖父见了,笑着说:“花开够了就落了,给果子、叶子腾出地方。落下来的花,养着树根,来年春天还会再开的。”祖父的声音沉缓,像四月的风不疾不徐。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花落了,春天就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看着我怏怏的模样,祖父俯身捡起一捧落花,放在茶壶里,泡了一壶淡茶。茶汤清浅,他一口一口品着,看花瓣在杯底舒展,又缓缓沉落。我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喝,只觉得入口是淡淡的桃花香甜。祖父把我揽在怀里,说:“花开花落跟人的生老病死是一个理儿,就像你现在是花开的年纪,而我连落花的年纪也早过了。花落是为了结果,你爹还有你都是我结的果子……”祖父的指尖拂过落在石磨上的花瓣:“不用追着花开,也不用伤心花落,一辈辈的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
后来,祖父走了,那棵老桃树还在,每年依旧花开花落。每年落花时节,我不再捡拾落花,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看花瓣随风轻舞,落地成泥。待四月的风摇落最后几片残花,新叶已然舒展,有几粒青碧色的毛桃儿藏匿叶间,埋下一树生机。
花辞树,从不是春天的退场,而是时光的更迭。褪去繁华,才见枝叶的清朗;告别盛放,才得沉淀的力量。没有刻意的伤感,没有矫饰的惋惜,只是顺应时序,从容转身。
人间四月芳菲尽,最美的从来不是满目繁花,而是这花辞树的温柔。它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藏着岁月沉淀的通透,藏着我们与时光和解的模样。
不执于相聚,不忧于别离,在花开时欢喜,在花落时安然,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