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谷雨种深情

2026年04月24日

北芳

天刚蒙蒙亮,檐下的麻雀就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搅碎了清晨的宁静。推开院门,远山、近树、村舍,全都裹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那雾软软地缠在半山腰,一团团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像极了家里灶台掀开锅盖时涌出来的白汽,热烘烘地往门外散。

立春的风,吹走了刺骨的寒冷;惊蛰的雷,揉松了板结的土块。等到谷雨一到,天地间的万物,就再也按捺不住生长的性子了。春风拂在脸上,温和柔软,踩在田埂上,泥土苏醒后的腥甜气息,一股脑往鼻子里钻。我心里清楚,这是沉了一冬的地气,终于浮上来了。

胶东屋脊的春天,向来来得慢、来得迟,总要等到谷雨时节,才算真正把大地唤醒。田间地头的农人,抬头望天的眼神里,没有文人墨客的风花雪月,全是实打实的盘算——算着节气的早晚,算着土壤的墒情,一分一毫都马虎不得。俗话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地温升上来,就到了种花生的时节。祖祖辈辈都怕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毁了秧苗,如今的地膜覆盖给了种子最好的保护。

但凡落一场小雨,玉米、地瓜还有黄瓜、芸豆、豆角,就得赶紧埋进土里。农人的心里最清楚,误了谷雨的节气,就是误了整整一年的盼头。人与节气之间的这份默契,从来不是书本上的文化道理,而是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用一滴滴汗水熬出来的生存本能。

土地从来都是最沉默、最靠谱的恋人,千百年间,静静守着每一颗落入怀中的种子。人弯下腰播种,从不是简单的体力劳作,而是与土地紧紧相拥,把心底的期盼,轻轻放进它温热的掌心,就像把一生的温柔,全数交给最值得信赖的人,踏实又笃定。

谷雨,谷雨,念起这两个字,心里满是滋润的暖意。它没有惊蛰的张扬喧闹,也没有清明的清冷孤寂,只带着一股沉实的劲儿,深深扎进庄稼人的骨头缝里。种子落入泥土的那一刻,深情便悄然启程,这从不是浮在表面的风花雪月,而是扎根黄土的厚重相守。花生要埋进疏松的沙壤土中,玉米要顺着垄沟一排排码齐。我用粗糙的手掌捧着菜籽,像捧着初生的、易碎的梦,一点点铺满菜园的每一寸土地。这双手,也曾握笔写字,也曾播种拔草,如今触碰着温热的泥土,是一生的相守相伴。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躬身耕耘,年复一年的盼望等候。

雾气里,布谷鸟的叫声悠悠传来,“布谷——布谷——”,一声远,一声近,好似山那边有人轻声唤着你的名字,一遍遍提醒着乡人,莫误了播种的好时节。种完黄瓜与芸豆,沿着乡间小路慢慢往家走,不经意间瞥见,池塘里的浮萍已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像极了心底刚生出的思念,小心翼翼地蔓延,一圈圈绕着,不敢轻易靠岸。

田边的桑树,抽出了鲜嫩的新芽,戴胜鸟落在桑枝上,头顶的羽冠,像一顶小巧又精致的冠冕,乡里人都亲昵地叫它“郎夹”。儿时村里集体养蚕,大队里栽了大片的桑林,那时的“郎夹”,在林间随处可见。我总觉得奇怪,它专啄田间的害虫,却从来不会伤害桑枝间稚嫩的蚕宝宝。想来,它是被春蚕吐丝、至死方休的赤诚打动了吧?忽然就懂了,心底的思念也是这般:咽下的是柴米油盐的寻常烟火,吐出的是缠缠绵绵的细密情丝,甘愿将自己层层包裹,无怨无悔,不问归途。

不知何时,雨丝簌簌落下,密密地飘着,像有人在耳边轻声低语,温柔又安静。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又鲜又涩。我想,这就是地气的味道,不是一味的清甜,而是历经涩意之后,舌尖慢慢漾开的回甘,绵长又踏实。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春天便要慢慢走远,告别这一季的温柔。那些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些静静等候未曾等来的人,都随着这场绵绵春雨,落入泥土深处,化作种子生长的力量,在时光里慢慢酝酿。

人间谷雨,深情如许。这二十四节气里的时序,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与轮回,而是土地与人间,悄悄诉说的私语,藏着烟火,藏着坚守,更藏着岁岁年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