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华

在中国红十字运动发展史上，有位传奇人物名叫丁毓刿（翙），字子范，别号经纬老人，黄县（烟台龙口）人。这位平凡之人以别具一格的方式投身红十字事业，成就了不平凡的人生。

中国红十字会终身会员

在中国红十字会的历史资料中，我们找不到经纬老人较为详细的生平履历和肖像，只知道他生于1874年，1940年去世，是黄县豪门望族丁氏家族第十六世孙。

的确，丁家在清朝乾隆年间主要靠经营当铺、钱庄等发家，多年苦心经营，一跃而成山东首富，号称“丁百万”，是山东商帮标杆式人物群体，名震四海。丁氏家族发达后，大兴土木，置办房产，鼎盛时期拥有房屋几千间，占据黄县半座城池，规模宏大，蔚为壮观。俗语说：“黄县房，栖霞粮，蓬莱净出好姑娘。”这里的“房”，就是指黄县丁氏庄园。庄园堂号众多，有履素堂、惜福堂、敬福堂、爱福堂、履福堂、怀古堂等，经纬老人就出自怀古堂。丁氏故宅现为龙口博物馆，是烟台文旅热门打卡地。

进入民国后，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传统的当铺、钱庄业遭遇“滑铁卢”，纷纷破产，“丁百万”家族也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风光不再。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经纬老人依然称得上“中产”，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这是他持续不断为红十字会“输血”的“资本”。

1915年1月，经纬老人加入中国红十字会成为“正会员”，两年后的1917年4月跃升为中国红十字会名誉会员。按当年的会费标准，名誉会员需交会费千元以上，特别会员200元以上，正会员25元（后增设普通会员、学生会员，会费分别为10元、1元），名誉会员、特别会员、正会员均为终身会员，普通会员以10年为期，学生会员以学业期为限。无论是正会员还是名誉会员，经纬老人都是红十字会的终身会员。

“极有恒心之慈善家”

经纬老人自从加入红十字会后，“随时送捐，不拘多寡，寡则一元，多则千数”，年年捐，月月捐，从不间断。据1940年6月出版的最后一期《中国红十字会月刊》报道，截至当月，经纬老人完成了人生的“第三百〇四度”捐款。

“第三百〇四度”捐款意味着什么？一般情况下，人们说的一度是一年，“一年一度”是众所皆知的成语。如果延伸为一月一次，亦可谓一月一度，一年12度。经纬老人按月捐款，就是延伸意义上的“月度”捐，累积而成304度（次），换算下来就是25年3个月！如此持之以恒的月月捐，25年的坚持不懈，平心而论，有几人能够做到？

经纬老人月月捐的义举，世所罕见，称得上中国红十字运动史上绝无仅有的典范，难怪史书评价他是“极有恒心之慈善家”“世上罕见之热心红十字会之标准会员”。如果当年有“感动中国”人物评选，经纬老人一定可以荣登榜单。“乐善不倦，洵堪为全国楷模！”他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奇人！

令人感动的是，1918年10月10日这一天，经纬老人不仅捐助红会大洋千元，而且介绍其夫人王文卿，儿子尔雅、尔煌、尔致等，儿媳单德育、李德音等共11人，全体入会，均为正会员，会费共275元。经纬老人“一门老幼男女，无不入红会为会员者”，这在全国也不多见，“可为国人模范”。有评论指出，若都像经纬老人那样，“家中人无一非会员……则我国红会人数之多，突超过于美国，斯不特为个人造福而国际有光，我中华全国不且并蒙其福哉？”

《劝世白话》空谷足音

经纬老人不仅自己乐善不倦，而且不遗余力宣传鼓动，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了解红十字，支持红十字事业。为此，1922年他专门撰写发表《劝世白话》一文，用大白话娓娓道来。

他首先告诉人们红十字会是什么，都干些什么工作。“请问全球社会，再有比红十字会大的么？无论什么大会，没有比红十字会大的！别的社会，是一国之中，一部分所组织的，红十字会是万国（国际之意——引者）所组织的。当今之世，名之为国者，无论哪一国，皆有红十字会。红十字会以博爱恤兵为宗旨，本人道主义以做事，就是人道的保障了。中国自入了红十字会，已为万国所尊重，红十字会的宗旨既曰博爱，世界人皆在所爱中；又曰恤兵，兵为世界上第一等人，与众人不同，世界若无兵，人就不能享和平幸福，恤兵就是恤世界上的人了。但云博爱，宗旨不完全，所以红十字会的宗旨，必须博爱恤兵方为完全。”

接着，他“谨将中国红十字会所办博爱恤兵的事叙一二，请中外兄弟姊妹细听！日俄之役，救济难民；江皖之灾，扑灭疫疠；辛亥癸丑，救护伤痍；温（州）处（州）顺（天）直（隶）徐州之灾，散放急赈；张家口兵灾救护、皖豫匪灾，救护并急赈；青岛兵灾救护，鲁直水灾急赈，浙（江）衢（州）水灾急赈，上海风灾急赈，江西水灾急赈，天津水灾急赈，滇蜀湘粤兵灾救护；美国地震、欧洲战争，曾拨汇巨款，办理救护；西伯利亚兵灾，亦曾遣发医队，疗治灾伤兵民”。一桩桩，一件件，所费不赀，“皆我中外大善士，慷慨乐捐所助成的”，值得大家学习。

最后，他“劝中外兄弟姊妹，若能纳会费，请入中国红十字会，中外男女，富贵贫贱，并不歧视。若无力纳会费，或已入会者，论量力捐款，亦是充分道德。若银钱不便，逢人讲解，到处传扬，劝人为善，功德无量”。

经纬老人苦口婆心，劝告世人“请入中国红十字会”，为中国红十字事业发展添砖加瓦。

《劝世白话》通俗易懂，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因而广为流传。经纬老人去世多年后，1947年第20期《红十字月刊》还专门刊发《一个热心的会员——经纬老人》，“仍转录其十一年所作《劝世白话》一篇，借资景仰其对红十字会之认识与热情”。

别出心裁的“广告”捐

经纬老人深知，动员大众加入红十字会，借助期刊“广而告之”不失为一条捷径。1922年9月4日、1924年3月27日、1925年5月8日，他多次出资在《政府公报》上发布“山东黄县经纬老人广告”，不遗余力地“敬劝世人捐助中国红十字会”，并且表示“一息尚存，绝不稍懈”，为中国红十字事业鼓与呼。

《中国红十字会月刊》（以下简称《月刊》）是中国红十字会的机关刊物，是公众走近红十字会的一扇窗，自然为经纬老人所青睐。《月刊》和其他期刊一样有收费广告版面。在1935年11月1日出版的第5期《月刊》广告栏，赫然刊出《照录经纬老人来函》，引人瞩目。

来函中，经纬老人一方面对《月刊》自创刊以来，特在广告栏刊登他的《劝告同胞赞助红会书》深表谢意，希望通过他的呼吁激励同胞赞助红十字事业；另一方面，他表示除继续按月捐款外，“特再担任此项四分之一广告费十年”，每年一付。“依当时广告条例，全年三十三元，十年为三百三十三元。”事实上，《月刊》全页刊登而非四分之一，“上半页登劝告同胞赞助红会书，下半页照录老人来函”，直到1940年6月1日第60期《月刊》停刊，每期如此。

经纬老人自掏腰包，刊登他的《劝告同胞赞助红会书》，为红十字会做广告，别出心裁。

《劝告同胞赞助红会书》是经纬老人的“得意之笔”，文章言简意赅，合情合理，打动人心。他说：“中国红十字会为国际慈善法团，有三十四年之历史，其间办理救护兵民，赈济灾祲，几无役不从，以符其博爱恤兵之宗旨。现在全国分会达五百余处，设立医院一百余处，总会更有造就救护人才、储备救护材料之实施，保障人民不遗余力，国人共睹，有口皆碑。但本会素乏基金，全赖会费捐款，凡我同胞俱有入会之必要，同心协力，巩固基业，以尽国民之天职。鄙人除入会为会员外，每月捐洋一元，今已二百六十九度，在个人经济并无影响，国人如能依此推行，则本会前途获益良多。查本会会员达十四万人以上，若能照鄙人每人每月捐洋一元，则每月可得十四万元，而非会员亦能照办，则其数更有可观。鄙人以廿年余之恒心为提倡普及起见，敬劝国人当仁勿让，本会前途实系赖焉。”

经纬老人“对于我国红十字会地位及其应予发展之处，见解极深”，赢得红十字人的认可。而他的一片赤诚之心，更令人感动。公众不仅“极表同情”，而且做出回应，“纷向该会捐助”，收到不错的社会效应。

纪念会员与红十字银行

经纬老人倾情红十字事业，并不局限于捐款、劝捐，对红十字会自身建设、未来发展也建言献策，贡献才智。

1921年3月，第十届国际红十字大会在瑞士日内瓦召开，通过报道，经纬老人了解到出席大会的各国红十字会通报会员人数，美国第一，“中国为最少，列末位”。这使经纬老人坐卧不安。泱泱大国，居然位居“末位”，简直奇耻大辱。为此，经纬老人于1922年向中国红十字会提出征集中国红十字会二十年纪念会员的建议，借此大力发展会员。他建议说，中国红十字会成立于1904年，1924年为建会20周年，纪念会员的征集从1924年的1月1日起至12月31日止，“凡未入红十字会者一律征集为纪念会员”，会费“援照学生会员定章，以一元为会费，款轻易举，事可速成”，会员队伍可望迅速壮大，后来居上。

为达成所愿，经纬老人特别撰写《山东黄县经纬老人敬告四万万同胞特别注意》一文加以号召。他说：“万国红会十次大会，中国竟列末位，鄙人坐不安席，食不甘味。若十一次大会中国再列孙山，鄙人生不甘心，死不瞑目。”他希望同胞知耻后勇，奋起直追，因为“堂堂中国位列孙山，此事不但中国红十字会慈善关系，实中国全国人格关系”，非同小可。1922年3月22日，他还专门致函黄县劝学所，希望发展“多数学生会员，以壮国际观瞻”。

经纬老人的爱国之心、报国之志，深深打动着中国红十字会的领导集体。1923年，中国红十字会常议会通过决议，采纳经纬老人的意见。6月23日，中国红十字会总办事处复函经纬老人，说：“前据来函，以红会成立二十年，请募集纪念会员，酌收会费以厚基金一案，当经提交常议会核议，所有办理一切手续及应备佩章等项，均由总办事处先期筹办等语，通知前来。除筹办外，合先函复。”只是总办事处以为纪念会员会费一元略少，“改增为两元”后落地实施。

在此之前，经纬老人还曾向总会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就是组织中国红十字会银行。经纬老人祖上经营钱庄，对创设金融机构颇有心得。为此他对红十字会银行“苦心规画”，提出可行性方案。遗憾的是，“兹事体大，常议会启议未能立决”。尽管这一愿景没有实现，但还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有评论说，经纬老人“尝欲创设中国红会银行，便利赈灾事宜，规模宏大，筹画周详，今虽尚未就绪，他日必成事实”，对创设红十字会银行充满期待。

“为国际增荣光，为同胞谋幸福”

经纬老人如此执着于红十字事业，究竟为何？他铿锵有力地回答说：“为国际增荣光，为同胞谋幸福！”正是这种执念，驱使他奉献红十字事业，矢志不渝，感动世人。

1935年3月2日出版的《申报》上，刊登了一篇《经纬老人提倡红会常捐》的文章，专门报道了他的事迹。经纬老人是“常捐”的楷模，别的报纸杂志不计，仅《申报》就有175条经纬老人捐款信息。经纬老人一生捐款多少，没有精确统计。重要的是，他不仅身体力行“常捐”，而且极力倡导，声嘶力竭地呼吁呐喊，而经他“逐年介绍他人为会员者，其数尤伙”。在他看来，众擎易举，聚沙成塔，只有万众一心支持红十字会，才能推动中国人道事业蒸蒸日上，“善冠全球”，才能为国争光，为民造福。

出生于黄县朱家村的中国同盟会老会员、著名社会教育家朱全瓅，对经纬老人“专心慈善事业”的精神推崇备至。他在《黄县及胶东讲演报告》中盛赞经纬老人“永垂卓识，善人高超，千古于不朽”。

毫无疑问，“为国际增荣光，为同胞谋幸福”，经纬老人这种崇高的精神境界，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值得后人传承与弘扬。

（作者系烟台海寰红十字学院执行院长，苏州大学红十字国际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