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7日
惟耕
清明时节,我回农村老家。彼时大地复苏,一场知时的春雨把麦苗和野草清洗得格外干净。山坡上长满了野生植物,有敦实的野麦、毛茸茸的地黄、开着白花的苦菜,还有紫花的米布袋子。它们摇曳在春风中,抒发着独属于这个季节和这片土地的浪漫。海棠花、杏花渐趋式微,一阵风吹过,如雪的花瓣就轻轻飘落在长满青草的泥土里。松柏树下,一丛丛野蒜也悄悄地抽出细细的薹来。这些看似弱不禁风的薹,擎着一朵朵伞状的小花,宛如扶摇直上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出灿烂的焰火,更加引人注目。
野蒜学名薤白,又名小根蒜,老家人称之为择(zhái)蒜。野蒜不计旱涝肥贫,不分山坡河谷,只要有阳光、有湿气的地方,就有它们的身影。小时候,我时常像看蚂蚁上树一样,在那些野蒜跟前揣摩好久,对这种神奇的物种充满了敬畏。
犹记得第一次拔野蒜时的情景。当我把无数根杂乱的叶子理顺好,用力向上拔时,它们竟然全部在地面处断为两截,那些我们称之为蒜头的球状鳞茎全都被遗留在泥土之中。我不得不用石片扒开泥土,从中捡拾起稍大一些的蒜头来。
野蒜的叶子是数不清的,蒜头也抱团生长。《本草纲目》中有记述:“薤……根如小蒜,一本数颗,相依而生。”我曾细数过那一堆散落在泥土中的小蒜头,竟有数百颗之多。它们就像种在菜园里的大蒜瓣一样,是野蒜传宗接代延续新生命的种子。它们互相拥抱着藏匿于岁月深处,即使人的动物掠走了它们的地上部分,它们依然会集聚起一股不屈的力量,顶开泥土,向阳而生。
回到家里,我意外地发现饭桌上有一把野蒜苗和一碟黄豆酱。野蒜苗被娘摘洗得干干净净,整齐有序地摆在瓷盘子里,一端是洁白的蒜头,一端是翠绿的叶子,连在一起好像是用一块质量上乘的美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只要看上一眼,就有想吃的欲望。
娘递给我一个软软和和的玉米面煎饼。我迫不及待地抓起几棵野蒜苗,蘸上黄豆酱,卷在煎饼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份久违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年少时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然后随着血液向全身蔓延。那份酣畅淋漓的感觉,就如同饮了一杯用开水烫得热乎乎的陈年老酒。看我吃得满头大汗,娘倚在沙发上欣慰地笑了。这一笑,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就显得更密、更深了一些,如一张时光织成的记忆之网,让我的思绪再次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小时候,父母上坡归来,常常捎回一些青草和野菜。青草用来喂养家畜,野菜择洗干净后,可以做成饭桌上的菜肴,而野蒜就是其中最入味的一种。山里人口味偏重,吃上一口野蒜苗或者小蒜头,嘴里就散发出一股兼具蒜香、葱香和韭花香的辛辣味。它没有大蒜和大葱的冲味,也不像韭菜那样吃多了难以消化。所以,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它一直是我家饭桌上常见的一道野菜。
春风拂起,温和湿润的水汽滋养了故乡的山川,也滋养着那些生于山川之间的野蒜。进入5月,蒜薹上的花朵摇身一变,恰似一粒粒闪着耀眼光芒的紫色水晶,每一粒“水晶”中都装着一个童年的梦。入秋后,埋在泥土里的小蒜就长大了。它不与庄稼争宠,却在人们的舌尖上舞出最美的清香,山里人怎能不喜爱它?
我离开故乡经年,于异地小城安家,成日里疲于奔波,很少回来。如今,工作相对轻松了,有足够的时间在家陪陪母亲,再走走印满了童年脚印的小路,也有幸品尝到了这份藏在记忆深处的味道,犹如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少时代。
娘大概是累了,在我吃完第二个煎饼时,她躺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鼾声。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射到她的身上,我便能完整地看清那张形同山川的脸。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轻轻滑落,而后流进密密匝匝的纹络之中。我想,那每一道纹路里,大概都藏着一段关于这片山坡与河流起伏交织的光阴故事吧。而其中,肯定有一道是属于野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