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团燃烧的火焰

2026年04月17日

王忠华

当我正拿着手机寻找合适的方位,为昨日发现的那一片亮眼的“婆婆纳”拍照片时,忽闻头顶上方传来“梆—梆—梆—”的敲击声。开始我并不以为意,但随着敲击节奏愈发急促,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啄木鸟凿树的声音。

我起身仰起头,目光在老榆树那些漫展的枝干上搜寻——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撞进了我的视线。倘若不是怕惊到它,此刻的我一定会高兴地大喊一声“我看到现实里活生生的啄木鸟了”!

它的脊梁黝黑,脖颈下是半圈灰白色的羽毛,肚皮纯白,个头比野外的麻雀大不了多少,有力的尾翼仿佛吸盘似的将身体牢牢地固定在树干上。最让我惊诧的是它身上那撮耀眼的衔接在尾翼与肚腹间的橙红色的羽毛,乍看上去,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这一点睛之处,顿时让我感到它比灰蓬蓬的麻雀利落、靓丽、高贵了许多。那一团耀眼的颜色宛若黄昏中的一道晚霞,不仅装饰了它的容貌,更让人觉得那是一朵早春间在黢黑的枝干和蔚蓝的空中悄然开着的小花。我仰着酸酸的脖子,似乎能看到它那双清澈如镜的眼睛和坚硬而锋利的喙。

它专注地工作着,不时有几片轻羽似的木屑从我头顶的上空悠悠地荡着,飘然落下。

这里是一条巷子,不长但很开阔。中间除了一条能容下一个人自由行走的泥土路,屋前和房后大都种植了触手可得的葱韭等简单的蔬菜。五户人家中,有两户能从破败的门缝中看到院内丛生的杂草,有的甚至已高过院墙。另一户人家的外墙壁上依稀可见几个歪斜的字“此墙危险,禁止靠近”。这三户人家应该已搬离多年了。只有巷子的最东端和西边尽头还住着人家,他们养着猫、狗、牛、羊、鸡、鹅,让这条沉寂的巷子有了人世间最为普通且琐碎的生活气息。

我时常穿过一条沙土小街,再拐进这条巷子,去尽头的那户人家取牛奶。那棵粗大的老榆树就在巷子的中间,宛如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守护在这里。婆娑繁茂的枝条擎在空中,恰若一顶撑开来的大伞,几乎罩住了那几家空荡荡的院落。

此刻我就站在这零乱的荒草间,听着啄木鸟明快的凿击声,看着它专注而灵动的神态,竟忘记了掏出手机定格这美好的瞬间。

后来,它好像发现了站在树下仰望它的我,随即机警地转动着身体,丝滑地转向了树干的另一面。黢黑的树干将它的身体完全地遮住了,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暗黄的圆圆的小洞,那是它刚才努力啄出的结果。我屏气凝神地盯向它所处的那个方向,希望它再次丝滑地转身。它也不时地从树干后探出小脑袋偷窥我,一抻一探的,像个呆萌的孩子与我玩捉迷藏。我既享受又害怕与它的目光持久地交汇,生怕它离我而去。好在它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应该是对我放下了戒备之心。然而,正当我想找个好点的视角为它拍照片时,它振着双翅,箭一般地消失在了苍茫的天空里。

我眺望着远空中那个小小的黑点,心中惘然若失。小学时,我曾学过一篇课文《啄木鸟医生》,此后每次去山上,遇到那些叽叽喳喳的鸟雀,便会特别留意,想看到啄木鸟的身影和模样,但始终没有发现它。我甚至以为,它只存在于书上或故事里。就在这个春日的午后,虽然只与它远远地相望,前后不过十分钟的光景,但我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啄木鸟的模样。这样想着,心中变得明亮起来。此刻,它灵动的样子和倏忽间飞翔在茫茫天际间里的那一剪身影,还有那一团燃烧耀眼的火焰,已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因为它圆了我半个多世纪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