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贞相的清官之路

2026年04月17日

程少波

乾隆四十三年(1778),牟氏家族出了第八个进士。他叫牟贞相,字含章,号鹤崖,牟氏第十四世人。

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20岁上中了举,23岁中进士,坎坷难行的科举路,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中进士后过了10年,他做了直隶省肥乡县(今属河北省邯郸市)知县。得益于祖德传承和家风熏陶,他一开始便从纷纷扰扰的官场乱象中领悟了做官的要义,那就是清廉恤民和务实。

上任后,他获悉有捕头打着刑侦旗号立名目、耍手段,敲诈百姓,谋取私利,于是深挖彻查,严查严办。这还不算完,还要举一反三。捕头有打着刑侦旗号搞敲诈的,那么皂吏有没有假借征缴名义搞勒索的?三班六房又有哪些陋规恶习?全面排查,不留死角!一趟查下来,果有流弊,于是一批蛀虫受惩治,一班官吏被震慑。

陋规破了,再立新政。他围绕衙门公差营办的方方面面,以朴实的语言、明了的要求,为一衙官吏制定了一套日常行为规范,同时严于律己。有个监生,妻子上吊死了,娘家人具状告到县衙,请求严查明断。监生得知被告,便带重金求见知县。牟贞相知其来意,拒不接见,监生执意坚持。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牟贞相从快调查核实,加紧取证审理,当天接案,当天判决。一场行贿拒贿的麻烦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经牟贞相这么一破一立、一领一带,衙门风气一派向好,一县百姓无不称道。

后来,牟贞相奉命署理(即代理)满城知县。他带着简单行装,骑着那匹黄骠马上任来了。

按说代理就是打打替班,应应急,除了刻不容缓的事务,其他事情是可以不过问的。尤其是之前已结了的案子或一些相沿成习的做法,大可不必倒腾出来计较是非。可牟贞相不这么想,他以为代理知县跟正式知县一样,要尽心尽职,尤其是那些关乎生死的刑狱案件,涉及百姓生计的事情,更不可漠然视之。因而他在这段不长的时日里,做了不少令百姓称颂的事情,这里从中选出两件一述。

第一件事是为死囚平反。

十几号人被判了砍头,正在狱中听候问斩。牟贞相询问缘由,掌管缉捕的典史回答,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被官兵捕获,一起定了死罪。听了典史的话,牟贞相顿生疑虑,集体判了死刑?人命关天的事情,也太草率了吧?

他以为,这起案子有必要重新审理。可作为代理知县,他需要讨个由头,于是就骑马去了府衙,向知府陈说利害,要求重审。知府虽不认为事情有多大必要性,可也不好不应,况且又不费钱物,牟贞相自己不嫌麻烦,要查就查去!

牟贞相回来一一审讯,果然查出事情来了。这些死囚里面,居然有6个人是无辜的。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地里劳作了一天,晚上收工回家时,迎面撞上一伙亡命盗寇,蒙眬中还没看清对方面目,就被后面追来的官兵一起抓了,随后便被当作强盗一起关进了县衙大牢。

起初他们也试图通过辩解解除误会,也试图大声喊冤引起关注,可官府不听他们的申辩,更讨厌他们的呼声。你说你冤,他说他冤,都在喊冤,都想抵赖是不是?来,大刑伺候!他们受刑不过,于是就闭嘴了。

家人得知他们被抓,要去衙门讲理,可是穷苦人家没钱打点,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了。遇上这等倒霉事,他们除了祈祷老天开眼、上苍保佑,好像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还好,代理知县牟贞相来了。经他一番甄别,冤情昭雪了,6个人活出来了。

另一件事是为百姓减负。

牟贞相代理满城知县时,遇到了过境官员差派马匹的事情。

满城本是穷地方,正项的国税负担已经很沉重了,再加上提供马匹这种额外负担,百姓就更难过活了。其实,历届知县也了解百姓的处境,可内心的道道是,与其得罪上头,还不如委屈百姓好一些,他们虽有怨气,可毕竟好糊弄,朝廷文书和边塞军情哪个敢误?于是,过了一年又一年,知县换了一茬又一茬,满城百姓一直就这么受着。

谁都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牟贞相来。《光绪山东通志》上说:“贞相至,丝毫不复扰。”自牟贞相署理满城以后,往后再也没有这桩差事了。他用了什么办法解决了?书上没有说。凭想象,也许是硬生生地给顶回去了,也许是用什么策略转移出去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年压在百姓身上的这桩负担,被他一朝解除。

署理期到了,可百姓舍不得他走,希望他留在满城,一直做自己的知县。为了这份心愿,满城人组织了一支近千人的队伍去省城保定请愿。他们在省衙门前长跪不起,试图以群情打动“大宪”。无奈的是,省里以事情不合任用规则为由,不予答复。

既然留不住,那就到时给他送个行吧。牟贞相却不忍打扰百姓,回肥乡那天,没等天亮,他就动身了。一出城门口,大道两旁,人头攒动,一城仕民早就在等候他了。牟贞相很感动,牵着马,含着泪,一步一回头地告别了满城。后来,他跟朋友提及这段往事时,曾颇有感触地说:“自愧无德,而民有情也。”(王仕《含章先生墓志铭》)

提起“民有情”的话,突然记起曾在报上读过一则题为《拜马》的民间传说。说在牟贞相去世以后,有外地人骑马来到满城县的一个村子。他在村头拴了马,便访友去了。要回返时,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七八个汉子跪成一排,正在朝着自己的马叩头作揖。这人很诧异,上前询问缘由。边上有人对他说,睹物思人呐,说是拜马,其实是拜马的主人牟知县呢!听了这话,骑马人蓦然记起三年前买这匹马时,卖主说这匹马曾是牟知县的坐骑,希望他能善待它。作为外地人,他不知道牟知县,当时没把话放在心上,见了今天这番情景,才知牟知县在满城人心中的分量。

虽是民间传说,但我却相信这是个真实故事,因为后来在官方文献里面,读到了极为类似的情节。清代光绪版的《山东通志》里就有这样的记载:牟贞相……调署满城,邑小而僻,驿马缺额,差派病民。贞相至,丝毫不复扰,将回肥乡县,百姓遮道挽留。贞相卒后,有乘其马赴保定者,道出满城,犹有识其马持之而泣者。

这里的“有识其马持之而泣者”,与《拜马》的故事非常接近。

《光绪栖霞县续志》的记载,与《拜马》的故事就更类似了:牟贞相……卒后,家人有赴保定者,道出满城之山村,村中人识其马为贞相所骑乘,遮道索挽,系柳荫下,掬豆食之,汲泉饮之,解鞍泼洗之,争持鬣尾而泣。古之遗爱,公其有焉。

尽管这些官方记载和民间传说在细节上不尽一致,但传递出的信息都是百姓对这位知县的亲近和感戴。

平素里,牟贞相也是一个极富亲和力的人,时人王仕称他“喜读书,笃交谊”,谦和而风趣,儒雅而乐群。令人惋叹的是,他的人生太过短暂,38岁那年,在去往保定的旅途中因伤寒而终。王仕悲不自胜,含泪为他写了《含章先生墓志铭》,文章情真意切,凄美哀婉。

牟贞相出殡那天,狂风呼号,阴雨凄凄。他的儿子牟所在襁褓中婴啼不停,他的弟弟牟廷相(牟庭)跪在灵前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