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亲

2026年04月10日

孙盛凛

小区东面有条步行街,散步时我常从那里穿过。街上店铺林立,各色生意热闹红火,很喜欢这份人来人往的烟火气。

步行街北面靠近市场的地方,有家叫“牛肉汤”的小饭店。店主老赵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为人憨厚淳朴。一次和朋友去他店里吃饭,无意中得知我们竟是亲戚:我爷爷和他奶奶是兄妹,老赵原来是我姑婆的孙子——实打实的老亲!

从点头之交到“实在亲戚”,这瞬间的转变让我有些不适应,也勾起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当年老赵的父亲兄弟俩在正月里来我家看望爷爷(他们的娘舅)的场景历历在目,老赵也依稀记得年少时跟着父亲来过我家。这些被时光掩埋的片段,在“老亲”二字的触动下突然变得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如今我们在异乡的步行街上重逢,虽早已从懵懂孩童长成奔波生活的中年人,可血脉里的亲近感非但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愈发醇厚。

我和老赵,若严格按五代三代算下来,恐怕已出了界限,可当“姑婆的孙子”这个身份说开时,心底涌上来的熟稔与热络,大概就是“老亲”的奇妙之处:它不局限于固定的亲属称谓。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句乡音、一段共同回忆,或是同姓同宗,就能唤醒沉睡的亲情联结。

我爷爷兄妹五人,两男三女,老赵的奶奶是最小的。我打小就知道,包括老赵父亲兄弟俩在内的爷爷的几个外甥总在正月初二登门拜年,场面热烈而温馨。小时候总以为,亲人是一辈子的依靠,血脉相连便永远亲密。长大后才懂得,再深的血缘、再浓的亲情,也抵不过时间的流逝,挡不住岁月的疏离。

不知何时起,老赵的父亲兄弟俩不再登门了。这或许与爷爷奶奶及姑婆的相继去世有关——维系亲情的纽带断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正如老话所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了。”一代亲,是血脉最浓、心贴得最近的时光。父母在,家就在;兄弟姐妹在,根就在。这份亲情与生俱来,不用刻意维系,却牢不可破。二代表,是亲情开始变淡、需要走动维系的关系。堂表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奔波,生活圈子渐远,话题变少,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不走动便生疏,不联系便遥远。三代四代认不了,是血缘稀释到最后的无奈结局。老一辈渐渐离去,亲人散落四方,再往下的几代人,连名字都陌生,连面都没见过。即便偶然相遇,也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不知道彼此的血脉相连,不明白曾经的同根同源。并非无情,只是距离太远,岁月太长,交集太少,连回忆都不曾留下,自然也就认不得了。

前年得知,曾祖母的娘家在修宗谱。母亲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她常说起的遗憾之一,便是当年未能得知曾祖母的姓名——这直接导致如今的我们对曾祖母的老家无亲可寻、无情可探。

如今的母亲,是我姑舅两家众多表兄弟姊妹眼中硕果仅存的长辈,身兼舅妈与姑姑的身份。不知她在回望静思时,心中是否会有几分孤寂?

有一次我问她:“我姥姥的娘家是哪里?”母亲准确说出了姥姥的姓名和她娘家的村名。我不禁遐想:母亲若此刻前往故地寻亲,能否找到她那些早已开枝散叶的亲人们?

太难了,太久远了——母亲都88岁了。

其实,真正的亲情,不靠辈分,不靠血脉,而靠走动、陪伴、真心与珍惜。常联系,再远的人也会走近;常走动,再淡的情也会浓厚。

得益于奶奶当年义无反顾地坚持走动,至今我和她的侄子、侄孙还有联系,还能彼此照应。而她的堂弟那边,也是在走动了多年之后,因堂弟的去世等原因,亲戚关系才慢慢疏淡了下来。去年,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我堂舅爷家的儿子,似曾相识的名字让我一下子回忆起年少时跟随父亲去走亲戚的情形。

和老赵确认关系后,我们彼此亲热了许多。双方抛却了以往街头相遇时礼貌性的尊称,代之以“哥”“弟”相称。

从那以后,每次路过步行街,只要老赵在店里,我总会特意拐进去打个招呼。有时他忙着给客人盛汤,见我便笑着点头,嘴里招呼“兄弟来了”,手上的勺子却不停;有时店里不忙,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和我聊上几句家常。

有次周末,我带着妻儿去他的店里吃牛肉面。老赵亲自下厨,除了添了一盘炖得软糯香烂的腱子肉外,还特意给儿子小两口端来两小碗微辣的汤,并额外加了卤蛋。我们一家吃得惬意,他在一旁笑眯眯看着,脸上满是欣慰。妻子悄声问我:“这老板人真不错,你们以前就很熟?”我笑着把这层“老亲”关系讲给她听,她也觉得缘分奇妙。老赵接话道:“可不是嘛,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没想到在这县城还能遇上沾亲带故的老亲。”

如今,去这小饭店不再仅仅是为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更像是去熟悉的亲戚家串门。老赵还是系着油乎乎的围裙,在灶台和餐桌间穿梭忙碌,但每次看到我,他的眼神里都会多一份亲近。这种在异乡意外重逢的“老亲”情谊,就像一碗醇厚的牛肉汤,平淡中带着暖心的滋味,在烟火气十足的步行街里静静流淌。

人生很短,亲人只有一次缘分。无论爱与不爱,下辈子都不会再见。别等到失去才后悔,别等到疏远才遗憾。珍惜眼前的亲人吧!多一声问候,多一次陪伴,多一回相聚。别让“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了”的戏言成真。愿我们都能守住亲情,不负相遇,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