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品“生意”

2026年04月10日

刘志坚

大哥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看财务报表。他说山上的蚂蚱菜(山苜楂)冒头了,你不忙的话,回来住两天吧。我答应了。

大哥教了一辈子高中语文,教鞭一放,转身就回了村。当时我劝他:山里生活诸多不便,城里又不是没房子。他说,老家的祖屋总得有人管吧。再说,山里有生意。当时,我以为他要为新农村建设贡献余热,只好由他。

我到村口时,大哥已经在等着了。蓝布夹克,回力鞋,手里拎着个荆条筐。他并没有带我回老屋,而是拽着我往村后的马山走。上山的路小时候天天走,现在走来依旧亲切。路边的野草刚冒出新芽,稀稀拉拉的,却已十分惹眼。

行至半坡,眼前顿觉生机盎然——桃树开得正盛,粉红的花挤满了枝头,远看像一团团云,近看每个花瓣都薄得透光,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落。杏花的颜色淡了许多,几乎是纯白的,像是谁把一筐筐雪撒在山坡上。不争不抢的李子花碎碎地开着,每一簇都开得精神。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贴着地皮开放。

蕨菜从枯叶底下钻出来,蜷成拳头状的嫩芽,毛茸茸的,像刚睡醒的小兽。野葱一丛丛立在田边,绿得发亮。更有我最爱的蚂蚱菜,擎着嫩绿的芽尖,一簇簇挤挤挨挨,似在等候我们哥俩……

大哥并没有急着采摘。他环顾四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看这生意铺张得很吧。”我一愣:“什么生意?”他指着一棵开满花的老杏树,问:“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知道‘生意’这两个字的本义吗?”我摇摇头。“生是活物儿,意就是活得那个劲儿。你看这满山的花,没有一个是被逼着开的。节气到了,它们自己就知道开了。根扎在土里,枝伸到天上,不管有没有人看,它只管开它的花。这个就叫生意。”大哥说完,我才理解他当初所言“乡下有生意”的深意。

是啊,桃树在开花,杏树在开花,李树在开花,蚂蚱菜在冒头,野草在返青……满山的草木没有一个闲着的,它们自顾自地开,以自己的方式生,用满把的力气活,把整个山坡都填满了。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大哥念完问我:“你还记得南宋张栻的这首《立春偶成》吧?这满山的花、满眼的绿,就是‘生意’。”我忍不住笑了:“大哥,你这是给我上课呢?”他也笑了:“上什么课,你难得回来一趟,我不过是有感而发。”

我俩摘了一会儿蚂蚱菜的嫩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歇息。大哥从筐里拿出保温杯,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山上采的野茶,味道粗粝,回甘却悠长。“朱熹说过一个道理。”他喝了一口茶,“他说桃仁和杏仁为什么叫‘仁’?因为里头藏着生机,种下去就能长。仁,就是人心,也是天地的心。天地的心就是让万物活起来。”我认真听着,没再嬉笑。

坐了一会儿,我们拎着半筐野菜下山了。回到祖屋,我烧火大哥掌勺,开始做饭。柴草燎着铁锅,马勺翻着野蔬。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暖意融融。吃饭时,大哥说:“你陪我住两天,咱哥俩好好看看这山中的‘生意’……”我欣然应允。因为,这山中的“生意”蓬勃热烈,比我做的生意有滋味多了,我得仔细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