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沟又一春

——林海《花沟纪行》读后

2026年04月10日

吴忠波

长岛花沟,几十年前因杨朔的《海市》出了大名。年前,作家林海所写的《花沟纪行》一文刊登在《海外文摘》,近日拿了中国散文年度大奖,算是又火了一把。我心想,花沟的姹紫嫣红,又该是迎春的时刻了!

我第一次知道花沟,是在高中课本里。

杨朔的《海市》,风靡上世纪70年代。少年时读它,立觉岛香四溢。桃花开时,像千万朵朝霞,粉莹莹地点染蓝海绿岸。野迎春也伸腿仰脖,散发着清爽之香。凉风一起,蟋蟀叫了,野菊花的药香飘然而来。杨朔说,到冬天,满山铺上一层耀眼的雪花。我那时想,这是海岛吗?这分明是苏轼所说的“神仙所宅”。

可杨朔又说,真正的神仙,要到海岛人间去寻觅。他搭老渔民的船上岛,就有了笔下的人物——半辈子在山风海浪里滚的老宋,领着他走村串门。沿村田间,渔家妇女正在锄草,有个青年妇女的鬓角上插着野花。

虽是海岛,山上村边却看不到荒凉:有柞树、槐树、杨树、松树,及葡萄、桃、杏、苹果等果木。家家石墙瓦房,炕上铺着又软又厚的褥子,地上立着金漆桌子、大衣柜。杨朔看呆了,说你们的生活真像神仙啊。

这个念想藏了多年。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从砣矶岛调去了县城,跟林海成了同事。我俩文秘加文青,一个锅里撩勺子。有时聊起长岛文学那些事儿,总会说到杨朔,说到花沟。

林海比我大几岁,体壮魁梧,人实诚。他是北长山岛嵩前村人,花沟与他们村隔着山。他说起花沟总是如数家珍——哪条沟里桃花开得最早,哪片海礁底下螃蟹最多。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想,这才是真正跟花沟有缘分的人。

花沟在北长山岛西面。我曾走马观花进村一次,看到的景象与我的家乡砣矶岛没啥两样。后来得知,我妻子曾在花沟上过一年学。20年前,我与妻两次专程去花沟,寻校址、访渔家、看军营——寻觅人间海市。

那会儿花沟已有人搞渔家乐,推门面朝大海。村里几十户人家,虽然房屋有些老旧,可随处可见月季、木槿、石竹,草木葳蕤,鲜花盛开,像大地上拱出的一串串笑脸。

杨朔笔下的老宋早已不在了,可花沟还在。他们过去打鱼种地,如今搞养殖,办渔家乐,日子比当年还要富足。杨朔当年说“你们的生活真像神仙啊”,那是赞叹。如今要我说,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几年前退休,我住在烟台市区,林海也搬进了城。迎春大街跨着逛荡河,河流连海,这缕文脉豪情从长岛绵延到莱山,仍萦绕在两人心间。

去年夏末,林海参加了莱山作协举办的“文化名家长岛采风”活动。《中国作家》主编程绍武老师忽然问他:杨朔《海市》里写的花沟在哪儿?林海说,就在山那边,不远。程老师眼睛一亮,说那得去看看。

林海想起了20岁出头,他在花沟联中当老师的岁月。每天到校,要从嵩前村翻山越岭,有时要穿越部队的坑道。他站讲台、拿粉笔,怀里揣着文学梦。窗外是绿色的杨树叶子,有鸟在叫;海风跨海过山,携着咸味,也带来花香。

中午,他不回家,跟几个同事留在学校。赶上潮汐合适,就到海边赶海。翻开石头,底下藏着一片小海螺,还有螃蟹,“大白盖”“赤甲红”。他们跟螃蟹肉搏,须臾功夫就能抓满一桶。

到了花沟村口,路边墙上的“温柔落日,浪漫花沟”八个大字十分醒目。海边新设了“花沟”两个大字,字上面立着红心。

林海找到了花沟联中旧址,地上只余一片青草。他站在那儿,俯身抓了一把土,闻了闻,眼前仿佛映现出当年教室的模样。窗外还是那排杨树,风还从那个方向吹过来,依然有花香。

这里是部队首长的八角楼。原山东省作协副主席许晨老师告诉大家,《父母爱情》的摄制组曾专程来花沟考察,回去后在北京和青岛照着模样搭了景,这才拍出了那部打动人心的电视剧。

林海站在那儿,眼前又闪现出剧中的场景。因为这些房子,有的是他同学的家。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他们上学的日子。上体育课,他们跟村里的孩子一起摸爬滚打。有时为了一点小事干仗,打完了又和好如初。林海后来说,那情景跟《父母爱情》里演的简直一模一样。

上世纪90年代末,我与林海曾在南隍城乡搭档了3年。两人一起熬过“晕船、寂寞、寒舍”关,彼此配合得融洽,也共享诗与远方。后来回城,我从事行政,他供职于国企,但对文学的爱好依旧盈心附体。

林海去年写的那篇《花沟纪行》“出了圈”。我打电话祝贺他已成专业作家,说花沟是长岛的宝贵财富。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也就是随手写的,没想到能登上大雅之堂。

我知道他不是随手写的。毕竟他在花沟上过学、教过书、赶过海,那些日日夜夜在他心里扎了根,早晚要长出来的。

我爱人肖女士也有花沟缘。她曾在花沟联中读过七年级,正好是林海的学生。那时候她家住在北城村,跟花沟隔着长长的山坡,上下学一天四趟,一趟半个小时。早上迷迷瞪瞪从炕上爬起来,背上书包就一溜小跑。就这样,她走过了四季土路,路过了花开和山岗。

问她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她说半辈子的日落西山和渔舟唱晚,都在花沟享受到了。原来学在校外——眼界宽、思维阔,她这朵“花”,的确得到了别样的成长。

对林海这位教物理的老师,妻子印象深刻。近几年常读他的文章,再见他时就直说:“当时老师教我语文就好了!”

四年前的春天,我应邀回乡参加长岛渔家乐发展三十年研讨会,又借机去了一趟花沟,发现它的变化更大了。

庙岛湾夕阳斜了。微波漾开,海鸥贴着水面飞。渔翁坐在石礓上挑杆钓鱼,赶海的妇人穿靴提桶。远处的小船,“突突”归来。岸上有人架着“单反”,追那轮浴海的日头。

村里高沿处矗起一座二层小楼,叫花语客栈。由老宅改造而成,13间主题客房均以花命名,有荷花、牡丹、向日葵、樱花、石榴花——房号阐释村名,彰显主人小梁的智慧。

更让我感慨的是那处在师部首长八角楼旧址上改建的民宿群,已变成“岛上来信”度假山庄。门口迎候着的,是我当年的小同事吴勇。他一面介绍长岛区文旅集团的筹建情况,一面说明项目的未来前景。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花沟的好,不只是因为那几道沟的花。今日的花沟,好得很具象——出海渔民老宋,化身为民宿老板小梁;昔日传统捕捞,变成旅游度假产业;驻军营地房舍,变身为海岛文旅会客厅。这些转换,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渤海的浪花一样,成就了今天的花沟。

杨朔《海市》让花沟被天下知晓,自不必说。林海的这篇《花沟纪行》,算是锦上添花。25年前,我牵头打造渔家乐产业品牌,后来花沟也受益匪浅。今天的花沟渔家乐叠加民宿,我又是见证人。如此看来,这不都是殊途同归吗?海市,就是海岛花沟;花沟,是人间海市的化身,也是渔家乐该有的模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花沟的又一春,今天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为岛上渔家乐产业的拓荒者,我知道什么是“旅游吸引物”。一个地方要当网红,光有风景不够,还得有魂。而花沟的魂,能从名作家的文字中寻觅,可在新作家的抒情里检索——虚无缥缈的海市,渔家民宿的笑声,面朝庙岛的落日,海岛作家的摇篮。

而我思忖更多的,是两则神话,与花沟暗合。

百花仙子,天界花神,掌管人间百花。那一年西王母寿诞,召蓬莱仙岛的仙禽仙兽赴会庆贺,宫阙内外一时繁华似锦。嫦娥见这般热闹,便进言让百花齐放,以添喜庆。这百花,该不是开在蓬莱仙岛的花沟吧?

长岛,八仙过海的故事发生地。旧时蓬莱仙岛牡丹盛开,白云仙长邀八仙从蓬莱过海赴花会,共赏姚黄魏紫。想来那花会所在,便是这花沟了。

这些,都是花沟的魂。

前些日子,我跟长岛区文旅部门的同志聊起花沟,建议他们以“岛上来信”民宿为蓝本,建一座文学馆,介绍海岛作家杨朔、张岐、王海鸰、刘静及作品,同时兼作《父母爱情》的发生地纪念馆,把这些作家、作品和故事串起来,当作地标,做成系列,就是对长岛文旅资源的量身定制。他们听了觉得有道理,说在今后的规划中研究考虑。

我盼着有一天,回乡再去花沟的时候,能看到这些想法变成现实,也盼着带着妻子再去走走她当年上学的那条路。当然,与林海等文友一起,去推动文学馆的成立,也是非常惬意的事。想必林海这篇获奖文章,也会成为一份馆藏的入选展品呢!

花沟的春天来了。桃花该开了,野迎春该冒头了,海鸥该在礁石上孵卵了。

我等着,再去看看花沟——看花沟百花开,看渔家乐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