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磁山

2026年04月10日

刘美花 冯宝新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站在磁山爱国主义教育展览馆的露台上俯视,眼前的景色开阔而静谧。山石如故,草木依旧,但风似乎不同了。

自从那位老人走后,自从他毕生的心血化作这山间的“安家正书屋”,磁山便仿佛有了新的魂魄。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声鸟鸣,都带上了一种别样的“文气”。

这位老人,就是原烟台教育学院教授、著名胶东文化学者安家正先生。他的一生,像一条回流的河,最终汇入了这座山的岩层里。

知音相遇

当沉睡的山遇见守望的人

据《磁山志》记述,春秋时,古胶东建有牟子国,国都西部有一山,即现在的磁山。因山属于牟子国,所以古称牟山。磁山山脉因其峰形似笔架而驰名,又称笔架山。其三座主峰在薄雾中次第展开:北峰俗称“石榴峰”,山形酷似成熟绽开的石榴;中峰称为“蟠桃峰”,山巅圆润突起,乡民称之为“桃子尖”;南峰俗称“虎头峰”,形似卧虎。

这座被誉为福山“龙祖山”的名胜,地质构造奇特,历史文化深厚。然而,在漫长的岁月里,它虽与人间烟火咫尺相望,却因文化的沉睡而显得沉默。

转机出现在2005年的早春。时任山东金河实业集团董事长的张心达,邀请了一批作家学者走进磁山采风。队伍中有一位年近七旬、体弱多病的老人,便是安先生。对于常人而言,登山已是难事,何况是腿脚不便的他。但他像一个严谨的医生,对磁山进行着“望闻问切”。在破败的阴主庙遗址前,他长吁短叹,痛心疾首:“这是文化的浩劫啊!”在山间小路上,他逢人便问,虚心向老农请教传说故事;在深夜的灯下,他翻阅方志,考证每一处古迹的来历。牟子国的往事、秦始皇的夜跸、汉武帝的驾幸、捻军的烽火……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历史碎片,在他脑海中重新拼凑成型。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他看到的不是石头和树木,而是被埋没的历史、失传的传说和亟待抢救的文字。对于一个喜欢地域历史文化的作家来说,此行犹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他兴奋地对张心达说:“山海之间,文脉千年,这是一座古人知晓而今人未识的仙山,不能让它就这么哑着啊!”

归途回望,流连忘返。青灯之下,他夜不能寐。牟子国、阴主庙遗迹,秦始皇夜跸磁山脚,汉武帝驾幸八角湾,捻军攻打磁山,王懿荣磁山组团练等异闻传说,在他的脑中回响。

当晚,他就起草了一篇随笔《磁山行》,几天后发表于《烟台日报》副刊。

那一刻,一位企业家的文化情怀与一位学者的历史使命感,在磁山之巅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此,安先生的心,便挂在了这座山上。

轮椅上的耕耘

以笔为犁,开垦文化荒原

作为一个热爱和从事地域文化的作家和学者,安先生阅览《福山县志》发现,历代口诵笔吟磁山的不乏其人,优美文章,不薄其文,但遗憾的是,漫漫历史久远,悠悠沧桑岁月,迄今为止尚无一部全面反映磁山的作品,将磁山推出深闺重阁。

先生深知,磁山开发,需文化先行。于是他以磁山的历史成因、轶闻传说、民间故事等内容,加上这次采风发表的作品,编辑出版了一部既有历史性又有文学性的书籍,作为宣传磁山的窗口和媒介。

2005年冬,在张心达董事长的策划和倡导下,编采人员对磁山进行了细致考察和写作,历时一年,终于完成了《牟国磁山》这部全面介绍磁山的专著。

该书30万字,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内容涵盖历史古迹、逸闻趣事、民间故事与传说、磁山诗文等内容,是第一本关于磁山文化的典籍,填补了磁山历史文化空白,让磁山第一次以清晰的文化面目示人。

然而,命运对这位老者并不宽容。2008年,安先生突患脑血栓,从此被永远“摁”在了轮椅上。他的耳朵几近失聪,右眼失明,左眼视力仅剩0.25,大小便失禁,日常生活离不开轮椅、助行器、放大镜和尿壶。世人戏称这是他的“五子登科”,但这背后的艰辛,唯有先生自知。

即便身处斗室,即便被病痛折磨,安先生的笔从未停下。他靠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查阅档案;由家人搀扶或轮椅推行,坚持实地走访。

晨雾起时,他在窗前铺开纸卷;夜深人静时,他在灯下琢句磨字。风过竹林,似在伴读;云绕主峰,似在倾听。有人劝他歇笔,他只淡淡一笑:“山在,文就在;人老,心不老。”

2017年,他又主编出版了《磁山阴主文化》,深入挖掘了这一特色宗教文化。在他的倡导下,《磁山民间故事》《磁山中草药》等十余部专著相继问世。

这些文字,不仅唤醒了沉睡的磁山,更催生了现代化的磁山温泉小镇,让这片土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魂归此处

书是有生命的

安先生中风后,日常生活尚能靠“五子登科”。到2018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即使靠助行器和轮椅也爬不了楼梯。在张心达董事长的再一次大爱邀请下,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47平方米的陋室,去磁山买了带有电梯的房子。

一座山不仅要有地理景观美,更要有其厚重感。老人家深知文化品位对一座山有多重要。他向张心达董事长提出建设“磁山书院”的建议。老人家嗜书如命,走过大半个中国,阅览过“岳麓书院”等全国多个有名的书院。他参考各大书院的特点,几易手稿,提出“磁山书院”建设方案,得到认可。

2020年10月,在第五届磁山文化节上,磁山书院正式揭牌成立,先生被聘为首批研究员,为磁山文化的挖掘与弘扬提供智力支持。

除了写史修志外,先生还常年为磁山文化的传播奔走。他写信给上级领导和有关部门,争取他们关心重视磁山的发展,应邀为当地企业学校讲述磁山历史,撰写科普文章,让更多人了解家乡的山、认识本土的文化。在他看来,磁山不仅是一座自然之山,更是胶东文化的重要载体,守护磁山的文脉,就是守护一方人的精神家园。

作为磁山的“文化顾问”,他可谓不遗余力,像燃烧的晚霞一样,散尽最后一点光和热。从安先生爱人邹淑香保存的各种复印资料里,我看到了安先生对磁山开发建设的意见和建议。有一封信是在2023年1月初写的,而老人在两个月后去世,即使在生命垂危的最后时刻,他仍关心着磁山的发展。在他眼中,磁山不仅是一座自然之山,更是胶东文化的重要载体,守护磁山的文脉,就是守护一方人的精神家园。

磁山上的“烟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凝结着老人的心血。该基地展览馆总面积约2500平方米。展区包括“双百厅”“革命厅”“走进新时代”等7大板块,图文并茂,讲述着中国革命发展历史和一座山的变迁。这是远近闻名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年前来参观的各界人士超过10万人次。

安先生曾说:“我一生创作千万言,虽然没什么名作,但像《胶东文学史略》《磁山阴主文化》等书,对研究胶东文学发展历史和道教文化还是有一定价值的。这些书是我写的,但是不属于我个人,而是属于胶东、属于磁山。”

2023年3月19日,安先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临终前,他留下嘱托:“书是有生命的,不该锁在柜子里。磁山安静,适合它们安身,也能让更多人读到。”

遵照遗愿,安先生毕生积攒的6500余册藏书和一千万言的手稿,悉数捐赠给了磁山,磁山爱国主义教育展览馆特辟“安家正书屋”作为特别展室。那不是几箱冰冷的书籍,而是他从青年到暮年,在书摊前弯腰拾起的旧书,在书店里反复摩挲的典籍,是扉页上写满批注、书脊磨出包浆的“老伙计”。

2025年,书屋迎来了新的主人。峻青、肖平、冯德英等著名作家的文集也陆续入驻,“安家正书屋”更名为“名家书屋”。先生的生前好友们,以另一种方式与他相聚在这山间。

山即是碑

3月19日,是先生逝世三周年纪念日。夕阳西下,金辉铺满磁山。我再次走进书屋,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著作,仿佛看到先生正坐在轮椅上,戴着厚厚的眼镜,握着笔,专注地书写着。

山有风骨,人亦有风骨。先生为人率真,文笔直白,一生守着文人的本分,不慕浮华,不逐流俗。磁山的石,坚硬沉静;先生的心,澄澈坚定。他把自己活成了山的一部分,如峰峦般沉稳,如松柏般坚韧。

岁月能染白他的鬓发,却磨不去他对乡土的深情;病痛束缚了他的脚步,却锁不住他笔下的山河。真正让我读懂磁山的,不是文字里的风景,而是老人与山的故事。

山无言,人亦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我似乎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主峰之上,目光温和而坚定。先生!您看,山风依旧,松涛如诉,您倾注心血的磁山,因您而更加丰盈厚重。

魂归磁山,先生的精神与山融为一体,践行了一个老人与一座山的永恒约定。山是您的纪念碑,您的著作是山的灵魂和注解。只要山在、书屋在,先生的精神就永远鲜活。您捐出的书卷,在您亲手点亮的这盏“山灯”下,正照亮更多后来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