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3日
我生于昆嵛山,长于昆嵛山,半生岁月,皆与这片青山绿水相依相伴。1995年,循着故土的召唤,我来到昆嵛山林场工作,从青葱年少到鬓染微霜,一晃便是30余载。
这半生,我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讲昆嵛山故事,拍昆嵛山风景。2025年,我被调回了老家,从旅游管理科调到了石门里景区内的昆嵛山森林文化博物馆。同事们笑着打趣:“拍着拍着,竟拍回了老家。”一句玩笑里,藏着我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也道尽了我与昆嵛山斩不断的缘分。
四月的昆嵛山,草木吐绿,山野春意渐浓。我漫步在去往博物馆的路上,看那千年古银杏树,历经岁月风霜,依旧生机盎然。春风拂过,枝头冒出簇簇嫩芽,嫩绿欲滴,仿佛将千年的沉寂都化作了新生的欢喜,静静诉说着昆嵛山的岁月悠长。道路两侧,连翘已满枝金黄,形成千米连翘长廊;野桃花点缀其中,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明艳却不张扬;二月兰遍地盛开,早早铺成蓝紫色的海洋……风过处,花浪微涌,连空气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我在这条路上走了30多年,依然会被这接续的盛放深深打动。
行至石门,便是我的老家。村子叫山里村,沿河而建,从上到下呈带状分布,共有6个部落、60多户人家。村民们大多是咸丰、同治年间从外地搬迁而来,至今已有130多年的历史。2002年,山里的居民全部搬迁到山下,住上了楼房。
所谓石门,是两座形似石狮子的山峦相依而立,山势巍峨,中间仅留一道狭窄缝隙,一人挑着担子侧身方可通过。可惜1960年修公路时拓宽了通道,旧貌已不可寻,但“石门秀色”四字,依然配得上这片山光。1990年,启功老先生亲笔题写“石门”二字,笔力苍劲,更为这方自然奇景增添了人文底蕴。
石门前十几米处,“宁福营马场”石刻静静伫立在山间,诉说着昆嵛山林场尘封的过往。往昔,这里曾是官府养马之地,也曾坐拥大片庙产,一草一木、一石一碑,都藏着数百年的历史烟云,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迁与沉浮。再往前行,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意境深远的三圣山。三座山峦各有风姿,生动演绎着千古佳话:老子传道山巍峨沉静,似智者端坐山间,传道授业,参悟天道;孔子天揖山高大威武,如圣人拱手作揖,谦和有礼,尽显儒家风范;佛祖山形似仰佛,神态安然,慈悲肃穆,尽显佛家禅意,让每一位前来的游人都能感受到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包容气度。
我常在此驻足。第一次看到时,只觉山势奇特,如今再看,竟读出几分慈悲与通达。我的视频号里有朋友留言说:“不能只拍风景,要多讲昆嵛山的故事和文化,年轻人不知道,这山就失去了灵魂。”我拍了30多年风景,如今才懂:风景里要有人,有故事,有骨头。
继续前行,“昆嵛山林场造林记”的石碑静静矗立。碑文字迹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能辨认出过往的印记,记录着林场的发展历程,承载着一代代林场人的坚守与付出。记得几年前的重阳节,父亲与几位老领导重返昆嵛山,在石门里的红松林相聚。一位老场长看着挺拔的红松,自豪地回忆道:“这片林子,是当年我们带着职工一镐一锨开垦出来的。1964年,我们从东北背回松果,自己育苗。那时候条件太苦,山上尽是碎石乱岗。浇树苗的水,全是职工从山下河沟里挑上来的。我们在这里种下300棵红松苗,最后成活了297棵!”
时光不负坚守,2008年,国务院批准设立山东昆嵛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是所有昆嵛人的骄傲。如今的昆嵛山,森林覆盖率达92%以上,3382种动植物在此繁衍生息,山东仅存的野生山茶、紫椴树等珍稀树种,也在此安然生长。守林数十载的老人曾说:“种树不比种庄稼,当年难见收成。我们种下的树,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它成材,但总要有人做,为子孙后代守住这片青山。”
行至马槽湾听溪台,更是心旷神怡。整座建筑造型别致,酷似一台老式相机,设计者是个有心人——远山近水、松涛溪声,皆可“取景”入怀。我常带一本书来,却很少翻开。听溪水潺潺,观松涛阵阵,发呆半日,已是最好的阅读。
昆嵛山从不是喧嚣热闹的旅游胜地,它独有的魅力,在于那份浑然天成的自然、宁静、简朴与原生。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肆意生长,不事雕琢,与城市里精心修剪的园林截然不同,保留着最本真的山野气息。在我看来,昆嵛山的发展,从不必刻意迎合,只需坚守这份初心,一如既往地做好自己,守护好每一寸山林,珍惜每一份原生之美,让这份独有的自然与宁静永远留存。
曾有人说:“爬山就像过日子,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你看这山路,修得多平整,都是前人一锤一凿铺出来的。”朴实的话语,道尽了真谛:所有的荣光,皆源于脚踏实地的前行,源于代代相传的坚守。
山路蜿蜒,景致渐熟,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我的工作之地——昆嵛山森林文化博物馆。我从山林间的宣传者,变成了博物馆里的守护者,兜兜转转,终究回到了老家石门里。昆嵛山是我的根,是我的魂,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每一片叶,都藏着我最深的牵挂。
□于维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