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华

在老宅的角落，那辆陪伴父亲多年的“金鹿”牌自行车，仍静静地停立着，车架上落着时光的尘埃。我轻轻擦拭，金属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仿佛触到了父亲的手温。35年前的那个夏日，父亲正是骑着这辆二八大杠出门为耕牛诊治，途中遭遇车祸，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属蛇，生于1941年，是一名乡镇兽医。如果他还健在，今年该是85岁了。可车祸残酷地夺走了他50岁的生命。记忆里的父亲乐观豁达、朴实宽厚，经常穿着母亲亲手剪裁缝制的深蓝色中山装，洗到褪色也舍不得换。兽医站实行分片包干，乡镇以西二十几个村的牲畜家禽都是父亲的“责任田”。乡亲们有时开玩笑，称父亲为“牛司令”“马将军”“猪元帅”。每天，父亲提着药箱，骑着这辆“金鹿”穿梭在乡间。他的背影挺直如松，清脆的车铃声洒过土路，成为许多人家熟悉的声响。

自1963年高中毕业参加工作，至1991年以身殉职，父亲在兽医岗位耕耘了28年。他早出晚归，奔波于方圆十几里的村庄，农户们都夸他医术好、热心肠。父亲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深知一头耕牛就是一个家庭的命脉。有一次，一位军属五保户家的牛难产，父亲刚病愈出院，身体还很虚弱，却立刻翻山越岭赶去，最终保住了母牛与牛犊。上世纪80年代初，乡村养鸡场多了起来，最怕鸡瘟蔓延。那时通信不便，父亲便主动举办防疫员培训班，传授防治知识，手把手教乡亲们配消毒水，尽力将疫情防于未然。每逢疫病多发季节，他三天两头往养鸡场跑，有时甚至直接住在那里，确保能第一时间控制病情。

1991年5月31日，苏家店镇赵格庄逢大集。父亲接到口信：潘家店村有户人家的牛病了。正是麦收时节，家家忙碌，父亲没顾上吃饭，从集市骑上车便往村里赶。正午烈日灼人，路上遇见熟人递来草帽：“天太热，戴上吧。”父亲摆摆手：“不用，快到了。”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出诊。就在他从小路拐上大路的瞬间，一辆下坡疾驰的小货车迎面撞来……

噩耗在午后传来。等家人赶到医院，父亲已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衣服上还沾着泥土，药箱里的针剂安然未动。天仿佛塌了下来——那时，四个孩子都在上学，三个读大学，一个读高中。

父亲走得突然，一句遗言也没留下。那一年，我和弟弟即将大学毕业，曾暗暗打算：等领了工资，要给父母买身新衣，要带他们去城里看看……可这一切，父亲再也等不到了。

整理遗物时，母亲在父亲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去各村出诊的安排，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最后一页写着：“老王家的黄牛，疑似肠胃炎，明天复诊。老李家的一窝猪崽，待阉割。”这页未完成的记录，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绝笔。

出殡那天，来了许多不认识的乡亲。他们红着眼眶，说起父亲如何救活奄奄一息的牲口，如何风雨无阻地出诊，半夜被叫醒也从不收出诊费，遇到困难的农户还常常自己垫付药费……这些事，父亲从未在家里提过。

母亲说，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成才。父亲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添。我曾无意中看见父亲悄悄缝补中山装磨破的袖口，第二天又穿上出门。那件灰大褂，补丁叠着补丁，是他常年奔走于乡间的见证。

父亲走后，母亲独自撑起了这个家。她把药箱和笔记本收好，却始终没处理那辆被撞变形的自行车。“留着吧，当个念想。你父亲骑了它这么多年，它也是家里的功臣。”是啊，父亲曾骑着它翻山越岭出诊，也曾骑着它为住校的我送粮换饭票，还曾载着行李送高考失利的我去邻县复读……35年，弹指而过。自行车仍停在那里，像一匹静立的骏马，仿佛仍在等待主人归来策马扬鞭。

如今，我已经过了父亲当年的岁数。每当遇到难处，我就会想起父亲——想起父亲顶风冒雪出诊的背影，想起父亲深夜查阅医书的身影，想起父亲叮嘱我们“诚实做人、踏实做事”的神情。这些记忆如同温暖的灯，始终为我照亮前行的路。

清明时节，我带孩子回去扫墓。孩子问：“爷爷是个怎样的人？”我指向那辆自行车，讲起父亲的故事。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恍惚中，我仿佛看见父亲骑着车从远处而来，灰大褂在风里微扬，车铃声依稀响起。

“爸，我们来看您了。”我轻声说，“您孙子博士毕业，孙女硕士毕业，都工作了。可惜您没能亲眼看到孙辈的成长进步……”

孩子们在墓前虔诚磕头，声音清澈：“爷爷，我们会好好学习，像您一样做个受人尊敬的人。”

泪水模糊了双眼。父亲，您离开已35载，但您的精神始终活在家人心中，激励着我们向上向善。您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何为责任、何为奉献。您是我们永远的骄傲。

返程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仿佛又看见父亲骑着自行车在前方引路，背影挺拔，车铃清脆。我知道，无论时光如何流逝，父亲的爱从未远离。

那辆“金鹿”依然停在老屋的角落，虽已锈迹斑斑，却载满绵长不绝的思念。每当春风吹过，车铃便轻轻作响，宛如父亲在远处呼唤。这铃声，会一直回荡在我的记忆里，温暖每一个没有父亲的日子。

父亲，愿您在天堂安息。我们会永远铭记您的教诲，铭记您的风范。明年清明，我们还会带来您喜欢的杏花、桃花，坐在坟前，陪您说说这一年的家常。

父亲，您的精神会永远指引我们，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