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裁缝人生

2026年04月03日

赵惠民

跨入花甲之年的我,时常静下心来回忆曾经做裁缝的父母。母亲于2008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日突发脑溢血过世,享年77岁,距今已有18年;父亲也于2018年冬月初五自然终老,享年89岁。

我生活的柳沟村,是掖县掖南凤凰山区一个260余户、900余人的村庄,多岭埠沟壑。村里的乡亲勤恳善良,以种地为生,丘陵地带人均三亩薄地,严重缺水,基本靠天吃饭。

父亲12岁时,爷爷患病去世,家境极度贫困,他只读到小学二年级便辍学,跟着武家村的二舅姥爷前往烟台,进入“万和成”私人制衣厂当学徒,第一年做杂工,第二年才开始学习缝纫。父亲年纪小却机灵勤快,师傅王凤德是掖县南十里乡下王家村老乡,十分怜惜他,手把手教他裁剪缝制。父亲刻苦钻研,5年学成一手好裁缝手艺,之后又在制帽车间学习两年,熟练掌握了礼帽、工人帽、军帽等各类帽子的制作技巧。

父亲从小懂事,在厂里嘴勤、手勤、腿勤,待人谦和,深得师傅和工友的喜爱。二舅姥爷在隔壁制笔厂做工,时常照应他。19岁时,父亲去了制笔厂,一年时间便学会了制作铅笔和毛笔。二舅姥爷总说,多学几门手艺,将来都是吃饭的本事。

父亲本可凭借手艺留在烟台生活,可奶奶病重,几个月都不见好。我还有两个姑姑,大姑16岁嫁到了邻村北魏家,二姑13岁时给神堂王家当了童养媳,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生活。二舅姥爷和父亲不放心,便商量着让我父亲回老家。就这样,父亲在20岁那年的年底辞去了烟台制笔厂的工作,匆匆赶回老家与奶奶一起生活,默默扛起生活的重担。

后来,父亲用积蓄买了一台旧缝纫机,这是当时村里唯一的一台缝纫机,引来乡亲们的围观和羡慕。父亲买来布料制作帽子,挑着担子到朱马集、杲村集售卖,最远徒步20多里去夏邱堡集和沙河集,凌晨4点就要动身。卖帽子换来的钱,他从不乱花,全都用来买米买面,有时还会给奶奶买几块米糕,自己却常常饿着肚子回家。

1953年,经二舅姥爷撮合,23岁的父亲与武家村的母亲成婚。婚后,父亲教母亲做衣制帽,母亲心灵手巧,一年多便能独立裁剪缝制。两人齐心协力,撑起小家。

1956年公私合营,父亲挑着担子进入夏邱公社供销社,成为正式职工,工作兢兢业业,多次获得县社和公社供销社表彰。1963年,县里调整商业结构,将夏邱公社作为试点,撤销基层门市部,改为代购代销店,需要职工回乡担任代销员。多数人不愿接受,只有父亲服从组织安排,回到柳沟村原供销社门市部撤改后的代购代销店任代销员。至此,8年正式职工生涯就此结束。

回乡后,父亲负责柳沟村280户及邻村北魏家150户共1600多人的商品供应,除享受村里工分待遇外,每月还有5元钱的供销社补贴。他踏实肯干,任劳任怨,全心全意为乡亲服务。然而好景不长,1981年,供销社代购代销店完成了历史使命。村里竞标处置商品,父亲和母亲商议后,决定买下这些商品,在临街平房开了自家商店。之后,他们重拾做帽子赶集的老本行,把所有收入都用在我们兄妹几人的上学成才上,自己从不舍得吃穿。我们姊妹多、年纪小,没有整劳力去生产队干活,所以家里挣工分少,分的粮食和柴草也少,常年欠生产队的钱。到1982年,欠款已达1100余元,是队里欠款最多的人家。家境困难,母亲总把我们的旧衣服浆洗缝补,老大穿小了改给弟妹,一针一线都是她的辛劳。

如今,我们兄妹都在县城工作或已退休安享天伦之乐,可每当想起父母在艰难岁月里的奔波操劳,想起他们靠双手做衣制帽、勤俭持家的模样,我便满心难过,泪水常模糊双眼。那个年代虽不富裕,但父母用勤劳双手筑起家园,这份坚韧与善良,至今仍让我们引以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