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3日
阳春花
我是一名育婴师。入行至今,已有十年。
起初吸引我的,不过是还算可观的报酬。那时候我们不叫“育婴师”,而是叫“保姆”。这个行当总让人联想到旧时的丫鬟、仆人等,仿佛身份地位都矮了一截。许多人觉得没面子,不肯做。我倒不这么想,凭双手吃饭,没什么可妄自菲薄的。不承想,这一做便爱上了,每天都开心。开心的根源,是那些软萌的宝宝。
第一天上门,我抱起三个月的小桃子,心都要化了。她软得像一团热乎乎的糕,在我的臂弯里轻轻扭动。我哼起当年哄儿子的《摇篮曲》,声音一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那里面竟藏着20多年的风尘,像旧磁带倒带,沙沙地响。小桃子却听懂了,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忽然咧嘴一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母爱并不会因岁月而干涩,它像母乳一样,被孩子轻轻一吮,便又汩汩涌出。
我遇到过许多孩子,也遇到过许多母亲。
小桃子的妈妈是位老师。每天上班前,她总要交代一番:“宝宝,妈妈一会儿上班去了哈,你跟朱奶奶在家好好玩,乖乖的啊。”也不知宝宝听没听懂,我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不舍与嘱托。我总是无比坚定地想:我一定要带好宝宝,让宝妈安心工作。
我确实做到了。小桃子妈妈不在时,我给她读绘本、唱儿歌,跟她做游戏,把她哄得不哭不闹、乐呵呵的。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我心里也乐开了花。
我也遇到过做生意的宝妈,凌晨一点出门进货,临走时对我说:“阿姨,我走了。”我赶紧让自己清醒,隔一会儿就去宝宝房间看看,生怕他踢开被子。
我渐渐明白,所谓“及人之幼”,不只是疼爱别人的孩子,更是替那些赶路的父母,守住他们身后的那一盏灯。
最难忘的是小石头。
他早产,心肺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他的妈妈产后抑郁,爸爸长期出差,我住家陪护。凌晨两点,他血氧骤降,小脸青得像雨前的天。我把他贴在胸口,像贴住20年前因肺炎住院的儿子一样,一边轻拍,一边哼着“小老鼠,上灯台”的童谣。拍一下,心里就念一句:撑住,撑住。
两小时后,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回暖。他吐出一口长气,像替我叹出20年前没来得及叹的那口气。我抱着他,眼泪砸在他的帽檐上,砸出一朵无声的花。
那天,我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及人之幼”的重量。它不是道德,不是口号,是把别人的命当自己的命,一寸寸焐热,再一寸寸放回去,让它自己走。
宝宝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在我眼里都是可爱至极的。
他们困了,却不会像大人那样主动睡觉,而是需要哄睡。哄睡的过程总是曲折的,宝宝要有足够的安全感才能安睡。我一会儿横抱着轻拍他们的屁股,一会儿竖抱着让他们趴在我胸脯上轻拍后背。宝宝自己知道哪种睡姿舒服,慢慢就进入了梦乡。
哄睡时,我把头扭向一边,不与宝宝有眼神交流。有一次哄了一个多小时,禁不住想偷偷看看他睡着了没有,谁知他眼睛半闭半开间一下子又睁大了。就这一瞥,竟把宝宝“带飞”了。他醒了,前功尽弃!真是个淘气的小精灵。
有时宝宝睡醒,会“哇”地一声大哭。他挥舞胳膊,小手乱抓,举起双腿,小脚乱蹬。大概是一下子醒了,不知自己在哪儿,害怕,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却一下下抓空,便闭着眼、张大嘴巴哭着求救。看着他崩溃慌乱的小样儿,我忍不住笑,连忙抱起他紧搂在怀里安抚。不一会儿他就不哭了,睁大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
说真的,有时我都佩服自己,对宝宝特有耐心。我想,我是发自内心地爱孩子,一心想呵护好他们。我被这些幼小的生命激发出无穷的力量,乐此不疲。
当年入行,我凭的是一双手;如今坚持,我凭的是一颗心。我爱这些幼小的生命,也爱这份让我重新认识自己的职业。如果说母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那么育婴师,就是替那些还不会说“再见”的孩子,守好他们来到这世上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