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折叠 崮山寻梦

2026年04月03日

刘学安 刘学刚

“老夫重上崮山冈,探幽芳,觅行藏。三县奇逢,曾逐少年狂。唯有山风知旧事,吹鬓雪,忆寒窗。志乘记载两相妨,固金汤,认唐王。独守孤怀,不忍阅沧桑。纵是山河人不识,情未改,梦犹香。”填完这阕《江城子》,我心中终于有了些许慰藉。

词中的“老夫”,年近八旬,是我同村同族的兄长——论辈分我叫他大哥;论师生,他曾是我的历史老师,时任初中校长。

老师初登讲台,在南崮西麓的柳树夼联中,一教就是六年,每周抄山路往返校与家。梯子口的石、唐王泉的水、插旗顶的风,都是他青春的记忆。后来他调任西店联中。我初一那年春天,他带着全校师生二百余人,自学校出发,徒步爬了一次崮山——走的正是他当年往返的那条山路。那时我只当是一次春游,哪里知道,校长是带我们重走他的青春。

这些年,我也常去崮山。直到捧读老师的回忆,才真正明白他对那座山的情感。他的笔录与我的经历渐渐融合——他说的石阶我也踩过,他说的泉水我也喝过。于是,循着老校长的思绪,我重新整理他的过往,补记那段藏在崮山间的岁月。这阕词、这篇文,既是记录他的青春,也是安放我们对崮山的眷念。

崮山,今称天崮山,静卧于栖霞、蓬莱、龙口三地之交。立于山巅,一脚踏三县。东望牙山如黛,南眺方山如台,西观玲珑山势亘远,北及黄渤海浩渺连天。当地有言:“南崮北崮,离天一步。”一语道尽其高、其险、其雄。

南崮海拔510米,山东麓有一条盘山而上的古道,因险峻如梯,被称为“梯子口”。相传唐王李世民东征时,曾在此屯兵,开辟此径。当年行军至此,人马焦渴,李世民拔剑断喝:“水来矣!”长剑刺入石壁,泉水喷涌而出,立解兵马之困。此泉至今不涸,四季澄澈,人称“一剑泉”,又名“唐王圣泉”。

上世纪70年代初,柳树夼联中在南崮山西,老师家在山的东南,走大路须绕行两倍的行程。于是,他选择了这条必经梯子口的山路。“唐王泉”就在梯子口旁,是他徒步途中最暖心的驿站。泉水自石壁半腰渗出,注入一方小石盆,水清透亮。他俯身石坎,一捧入口,甘甜怡人,疲惫顿消。

顺流而下不远,有一石状如马鞍,名曰“马鞍石”。传说唐王东征时,两匹战马争水厮打,一匹怒而扬蹄,将另一匹的马鞍踢落山下,化为巨石。梯子口上,还有“月亮石”“和尚帽”,每一块石头都藏着一个传说。

沿梯子口攀援而上,有一平滑大石坡,相传为李世民操兵习武之地,人称“东校场”。石场之北,两峰夹峙,幽谷森然。逆谷而上,眼前豁然开朗——崮山庙遗址便坐落于此。

崮山庙相传始建于唐,一说为唐王感念山神护佑而立,一说为尉迟敬德重修。史料载为金代所建,名曰龙兴寺,规模宏大,供奉四大菩萨,曾是方圆百里三县百姓的精神归依。每年农历二月初一,庙前举办盛大庙会,香火极盛。可惜古刹毁于1943年的日军大扫荡,一把大火将神庙化为断壁残垣。而今唯余庙基、石柱、残碑,山门外七级石阶犹在,可见当年规模之宏伟。

庙后坡角,荆丛之中藏有两处山洞,两洞相通,洞顶开小窗,既可照明又能透气。洞内以石栏隔出数间,壁上凿痕清晰,留有放油灯的小龛。传说崮山庙有僧人善医,凿洞收治女眷,被百姓尊为“观音堂”。抗战时期,这里又成为八路军的兵工厂、军服厂,一洞藏慈悲,一洞载忠魂。

出崮山庙北行,便至南崮之巅。顶部平展开阔,四壁如削。立于崮顶,东望艾山巍峨,北眺北崮峥嵘。向北行约一里,风光陡然一变——脚下巨石悬于半空,下临壁立千仞。东侧有一道宽约一米的夹缝,对面石崖下伸出一丈余长的石橛子,如石驴昂首望天,当地人俗称“驴驹嘴”。传说当年崮山庙一小和尚,中秋之夜竟跳过悬崖,骑在驴驹嘴尖端对月横笛,空谷传声,山下村民皆疑闻天籁。

驴驹嘴东,悬崖下卧一巨型白石,状如棺椁,人称“石棺材”,民间传说为龙王七太子葬处。两景之间有一深壑,谷底乱石层叠,可攀援穿行,抗战时期是兵工厂与根据地之间的秘密生命线。

如今的天崮山景区,以北崮为魂。北崮主峰名叫插旗顶,海拔542米。相传李世民曾屯兵于此,立大旗为帅营,山下前寨、后寨分营拱卫。插旗顶西,地势开阔平坦,相传为演武之地,古称西校场,与南崮东校场遥相对望。

插旗顶下有饮马湾,相传唐王巡营到此,见草木丰茂,命兵卒掘之,清泉涌出,解兵马之困。北行百米有一处大石坪,阔逾篮球场,中央两石突起如驼峰,高不盈米,人称“龙墩”。石坪上凿刻着一副硕大的象棋棋盘,比一间屋舍还大。传说李世民曾在此与大将尉迟敬德对弈,以江山为注,以棋局演兵法。三局棋,一胜一负一平,遂有敬德重修龙兴寺的传说。

插旗岭南坡有一片石滩,块垒层叠如书页,人称“晒书岩”。传说仙人持天书自云端而降,被山石绊倒,天书散落化为石书,上载克敌兵法。北崮西侧石径悬于绝壁,崖壁上方凿有“運粮道”三字,相传为唐军粮草运送的唯一通道。

李世民东征的传说未入正史,而抗战烽火里的英雄史诗却被载入史册。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艾崮山区成为胶东抗日的重要根据地。崮山儿女以血肉之躯抵挡日寇铁蹄,中共北海特委、蓬黄战区指挥部在此建立,蓬莱、栖霞、福山等地的抗日政府先后在崮山脚下成立。艾崮山根据地成为胶东抗战一面不倒的旗帜。

去年老师重游崮山,依旧循着当年走过的盘山野径,去寻觅藏在心底长达半个世纪的印迹。然而他寻了许久,却找不到当年的路了。芳草连天,荆棘成林,旧日的小道被吞没得干干净净。下山后听村里人说,唐王泉早已被村里引流为自来水,那方石壁和那眼古泉也一并被封进了山林里。这一封,封住的不只是一泓清泉,更是半生念念不忘的山野传奇。

归来之后,老师闲翻史料,却在民国《蓬莱县地理志》中见载:“北崮上有遗垒……盖金时屯兵处也。”短短几句,便将老师深信的李世民东征传说轻轻否定。

那一刻,他心中竟莫名一沉。身为历史老师,他明知方志记载更接近史实,理智上也该信服,可情感上他却偏偏不愿接受。他说:我宁愿,那些剑刺石出泉、马鞍化奇石、山顶插旗、对弈谈兵的故事,都是真的。

因为他眷恋的,从来不止一座山、一段史,而是山水中的传奇、烟火里的岁月、青年时的仰望,以及刻在骨血里的故乡情怀,从未因路断、泉封、史异而减去半分。

夜不成眠思万里,崮山月照故人来。时光可以折叠,而记忆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