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7日
林红宾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我家,也是我少年时代亲眼所见。尽管过去好多年了,但每每想起来,心里就觉得热热的,沉沉的。
那年阳春三月,柳树刚刚发芽,柳丝儿仿佛系着一串绿蝌蚪。杏树蓓蕾初绽,那花苞儿就像女孩的面颊。这时候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它们旧地重游,一边愉悦地叫着,一边在村子上空尽情飞翔。我和伙伴们都忘情地喊:“看呀,燕子回来啦,燕子回来啦!”我们听大人讲过,燕子是益鸟,专门捉庄稼地里的害虫,是农民的好帮手。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打心眼里盼望燕子能在自己家里住下。
心诚则灵。星期天的上午,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忽听“扑棱”一声,抬头一看,嘿,一对燕子落在院中晒衣服的铁丝上。我兴奋地对奶奶说:“看呀,咱家来了一对燕子。”奶奶说:“别惊动它们,它们是看好咱家,来踩埝儿做窝的。”我推开玻璃窗,笑眯眯地端详这对可爱的小精灵,但见它们头顶蓝幽幽的,身体的上半部黑黢黢的,十分光滑,脖颈前面紫莹莹的,腹部白爽爽的。那分叉的尾巴宛若一把剪刀,难怪书上说小燕子心灵手巧,能剪出明媚的春光来。两只燕子冲我叽哩嘟噜叫了几声,好像在跟我热情地打招呼。我指了指屋檐,示意它们在那儿做窝。
这对燕子相中了窗户东侧的屋檐,那儿有个木橛,正好可作依托。当天它们就开始衔泥垒窝。垒第一圈泥时,它们格外谨慎,用灵巧的喙将泥塞进砖缝里,使其黏牢。打好基础,再垒就省事了。公燕衔一口泥,母燕衔一口泥,口口相连,一丝不苟,慢慢拓展,这一道泥墙打完也快晾干了,接着再打下一道泥墙。垒一个窝太不容易了,两只燕子来去匆匆,风雨兼程,约莫一个礼拜后才垒好了窝。
说来真气人,两只老家贼(麻雀)看好了这个燕窝,居然厚颜无耻地来了个“鸠占鹊巢”。这对燕子岂能容忍老家贼这等赤裸裸的强盗行径,便严厉斥责,奋起驱逐。老家贼不但不搬走,反而与之对打,朝燕子蒙头盖脸乱啄一通,堪称两只无赖,一对“滚刀肉”。燕子生性温顺,哪里斗得过老家贼?恰好有几只燕子打这儿经过,见此情景,不免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朝两只老家贼又啄又拧;两只老家贼见寡不敌众,索性钻进燕窝不出来。燕子们哪肯善罢甘休,钻进燕窝将它俩拖了出来。两只老家贼却“死猪不怕热水烫”,瞅个空儿又钻了进去。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豁上脸皮没法治。遇上这么两只不知羞臊的老家贼,你有什么法子?
当时我恨不得捅了那个燕窝,让老家贼住不成,奶奶直劝我:“鸟儿的事,你最好别管,让它们自己解决吧。”我只好放老家贼一马。两只燕子万般无奈,只好重新做窝。
我决计助燕子一臂之力,当即找出两根铁条,踏着梯子揳在门西的屋檐下,又在铁条上面绑上一块木板儿。两只燕子看出了我的用意,开始在木板上做窝,同时又有几只燕子赶来帮忙。这就加快了垒窝的进程,不到一个礼拜,新燕窝就竣工了。两只燕子冲我欢快地呢喃,分明在向我述说感激之情呢。我心里甜丝丝的。
第二天,我和伙伴们在村西的小河捉鱼摸虾,见一条小鲫鱼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簇水草中,便围上前摸了起来。突然岸边的草丛中传来唧唧唧的鸟之哀叫。不好,准是水蛇咬着小鸟啦!我们循声过去一看,果然是一条老大的水蛇正在吞噬一只燕子。那燕子只剩下半个身子,定定地望着我,断断续续地叫着,深知生还无望,凄然地闭上了眼睑。我觉得这只燕子就是住在我家的那只公燕,因为它认得我,才向我呼救。当下,我手持石块砸向水蛇,水蛇见势不妙,扭动着身子,钻进水草中不见了。
我回到家中,奶奶告诉我:“住在咱家的那只母燕不知怎的,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一会儿飞到空中朝四下望望,一会儿站在铁丝上哭唧唧地叫着。我瞅摩了老半天,敢情是公燕没回来,把它急成这个样子。公燕飞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呢?”我听罢,心里咯噔一下。我没猜错,那只惨死的燕子果然是我家的,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唉,多么可怜的燕子哟!
我把河边的情景对奶奶说了,奶奶听了也很难过。我们只能对母燕给予同情和怜悯,却无法帮助它。奶奶喟然长叹:“唉,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生灵,来世间走一趟不容易啊!”我愈发觉得心里酸酸的,也不知道当天晚上母燕是怎样熬过的,更不敢想象它今后的命运将会如何。
翌日上午,竟然发生了奇迹。我家的房顶上落满了燕子,看样子全村的燕子都集合在这里,那只母燕肯定也在其中。毋庸置疑,同类们知道了母燕的悲惨遭遇,它们是在开会商量如何帮助这只不幸的母燕的。其时,站在中间的一只燕子首先叫了一声,不难看出,它是这伙燕子的首领,好像提出了主导意见,接着其他燕子相继叫了几声,似乎在各抒己见。末了,那个“首领”又叫了一通,分明是归纳意见作出决定,稍停,这群燕子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一只公燕。
奶奶恍然大悟,兴奋地对我说:“想不到这群燕子是来给母燕介绍伴侣的,这下母燕得救了。都说燕子通人性,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我也着实为群燕的义举而感动,打心眼里为这只母燕获得新生而高兴。
时间过得好快,树叶逐渐变黄了。这时,瓦蓝的天幕上常有雁阵嘎勾嘎勾地叫着向南迁徙。
单说这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家,见房顶上再次落满了燕子,它们准是又在开会,研究南下的问题。不出我所料,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传来燕子的叫声,你一句我一句的,好像在争吵。我大惑不解,出去一看,那只公燕已经飞走了,惟剩下母燕站在铁丝上,望着那个被老家贼占去的燕窝出神。它准是在回想跟原先那个伴侣共同垒窝的情景,回忆同类们鼎力相助的场面。它见我出来,朝我叫了几声,意思是向我道别,然后展翅飞起,绕院落兜了几圈,这才恋恋不舍地飞走了。我被这深深燕子情所打动了,不由得两眼涌上了泪花儿,同时又感到好惆怅。我暗暗祈祷,希望母燕能生活得幸福,但愿它明年能如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