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7日
衣英武
16岁外出求学离开家乡,想来已有40年头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人和事日渐模糊,可家乡的炊烟始终萦绕在脑海,丝丝缕缕,袅袅升腾,那是心底最温暖的记忆。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冬天还未完全褪去,春天尚带着几分娇羞,我们这些七八岁的孩童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脱了棉袄,像从笼子里刚放出来的小鸟,一股脑儿向北山飞奔。
站在北山顶向南俯瞰,小山村像天上仙女遗失的一条彩带,蜿蜒在山水间,千姿百态。夕阳西下,天际的余晖将破旧的小山村渲染得金碧辉煌。
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悠闲自得。灰白色的炊烟在余晖的映衬下,宛如一幅绝美的山村水墨画。我们竞相辨认着自家的烟囱,争论着,嬉笑着,打闹着。山脚下,老农们赶着黄牛耕地,沉寂了一冬的土地,散发着浓郁的泥土芳香。
山坡上零星散布着地瓜窖,敞着口,释放着窖内的浊气。地瓜窖有七八米深,从底部向四周挖出三四个洞穴,用来储藏生产队的地瓜。据下窖的老人说,深不可测的窖下,还有另一个世界。他曾绘声绘色地描述:在窖底侧耳倾听,能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好像要拿着瓢去邻居家借苞米面……
突然,一个邻村孩子在打闹中不慎掉进了地瓜窖里。我们吓得大声呼救,耕地的老农们闻讯赶来,顾不上危险,用绳子绑住腰下窖,洞口外几个壮汉拴着绳子,硬生生将孩子救了上来。
说来也奇怪,那个孩子除了有些许擦伤,竟无大碍,抹着眼泪回家去了。救人的老农训斥了我们几句,便继续耕地去了。
这时,村子上空的炊烟弥漫开来。不知是疯闹还是惊吓,我只觉得饥肠辘辘。迎着那裹着母亲饭菜香气的炊烟,一溜烟跑回了家。
夏天的炊烟,有些参差不齐,并非各家各户的烟囱都有炊烟升起。缺吃少穿的年代里,烧草也很金贵,常常中午做一顿饭,把剩饭留在锅里,晚上直接吃,还能避开夜晚的暑热。农村人没太多讲究,能填饱肚子便好。
我们家人口多,一天三顿都要生火做饭。母亲有一手烀饼子的好手艺,她做的饼子又香又脆,邻居的大妈大嫂常端着瓢苞米面过来,请母亲代烀几个饼子。印象中,家里的大铁锅里,玉米饼子总能烀满满一圈。做熟后,母亲把饼子放进瓢里,让我挨家送去。我人小腿快,大妈大嫂们常塞给我一颗糖豆当奖励,所以我总是乐此不疲。
夏天的夜晚炎热难耐,吃过晚饭,胡同的邻居们提着马扎,三三两两到我家门口乘凉。劳累了一天的街坊,悠闲地抽着烟,烟袋在黑夜中忽明忽暗,烟袋荷包像只顽劣的猴子,在烟袋杆上打着秋千。邻居大妈仰望星空,指着牛郎织女星,给我讲王母娘娘和牛郎织女的故事。
秋天的炊烟,急促而浓烈,颜色也不再是灰白色。因赶时间,烟囱里常常冒出滚滚的浓烟。男人们在山上秋收,妇女们除了在场园里忙活,中午还要回家做饭,让中午不回家的亲人早早吃上饭。
生产队负责送饭的壮劳力,挑着两个大扁篓在我家门口等候,做好饭的婆姨们用包袱把饭菜包好送过来。里面大多是地瓜面饼子和白菜茄子,细心的人还会装瓶热水。我蹲在大扁篓旁边,使劲儿闻着饭菜的香味。等饭菜收齐,送饭人挑着扁篓急匆匆往山上赶。多年来,我一直纳闷:二三十号人的饭菜混在一起,怎么能准确无误找到自家的,且丝毫没有差错?
秋天的炊烟,是丰收的号角,急促而浓烈;是一张张笑脸,辛苦却甜蜜;是触手可及的温暖,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浓浓的亲情。而冬天的炊烟,安详且悠闲。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各家的烟囱毫无征兆地冒出青灰色的炊烟。劳累了一年的老农,终于能在家歇冬。饭菜早点晚点都无妨,只求一个热炕头。炊烟一天不曾断过,烀个芋头、炒盘花生,尽享冬日的悠闲。
进了腊月门,家家户户开始忙年。房顶的炊烟愈发丝丝缕缕、无休无止。蒸完大饽饽再蒸年糕,烀完猪头还要炸面鱼。炊烟中夹杂着鞭炮硝烟,满是浓浓的年味,那是小时候最期盼的味道。
春节回家,我急切寻找儿时的炊烟。可放眼望去,小山村已难见炊烟。听三哥说,如今家家户户都用煤气和电器,谁还会烧柴火呢?我心中满是怅然,踱步而去,发现许多房子早已人去屋空。锈迹斑斑的铁锁,仿佛锁住了一个时代,再也寻不到当年的影子。
我不敢深想,再过20年,梦牵魂绕的小山村会变成何种模样,心心相念的炊烟,只能留在儿时的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