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6日
赵景涛
这是一部用生命写就的书。
当“墓碑”与“歌”这两个意象碰撞在一起,读者已然能够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这是生者对逝者的告慰,是岁月对坚守的回响,是一个从胶东半岛走出的军人,用半个世纪的笔耕,在灵魂的碑石上刻下的铿锵回音。夏仁胜的《刻在墓碑上的歌》,不仅仅是一部短篇作品集,更是一个人、一代人、一片土地的精神传记。
我与仁胜,有着半个多世纪的情谊。1969年我们先后入伍,我是新闻报道员,他是宣传队的文艺创作员,从此开启了跨越半个世纪的交往。后来,我们都转业到烟台广电。那些年,他创作的专题片、文学作品、影视剧,大部分作品我都审阅学习过,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退休后,他更是焕发出了惊人的创作力,创作的40多万字的人物传记《乡间大道》、一百多万字的79集电视剧《大秧歌》相继问世,如今又捧出这部50万字的《刻在墓碑上的歌》。我常戏称他是“范进”,老来中举;说他越老越有文学出息。这部书,他送给我时,我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仅因为纸张的厚重,更因为那些我们共同见证过的岁月。
夏仁胜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大书。1949年农历冬月出生于莱阳的他,高中肄业投身军旅。当兵18年,在军内外报刊发表新闻、通讯、诗歌、散文、小说、戏曲、理论文章三百余篇(部)。1987年脱下戎装后,他转业至烟台电视台,继续用镜头和文字记录时代,并著有《净土》《梨乡老三哥》《乡间大道》和创作拍摄《藏族少年在海边》《白领农民》《月上昆仑》《我的爸爸》《大秧歌》等电视剧。作品九次斩获山东省“五个一精品工程”奖、全国电视文艺星光奖、中国电视剧“飞天奖”和“金鹰奖”。2003年,他被评为烟台市拔尖人才,现为青岛农业大学传媒学院客座教授。
墓碑上的歌:
一部作品的立体交响
《刻在墓碑上的歌》全书分为三部分,恰如一部交响曲的三个乐章:小说与散文、电视专题解说词、歌词创作。每一部分都是他文学版图的重要拼图,合起来则构成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
第一部分收录了他50年间见诸报刊的30多篇小说、散文。1972年,他的散文处女作《桥》见报不久,便被山东人民出版社选编结集,后来复旦大学和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再次将其选编于《青年自学丛书》,对该文的意境开拓、抒情和事理的阐述进行了精辟剖析。
而作为书名的同名散文《刻在墓碑上的歌》,更是全书的情感核心。他在文中写道:“每到这个秋声萧瑟、瘦影参差之日,我从来难能忘却,就如施行一次大的切肤手术,于断肠之痛的迷蒙中,肃然来到已经长逝的父母大人的墓前。面对我曾经刻在墓碑上的歌,用泪水浸润的歌喉,一遍遍地把父母唱活过来。然后,完全不用脑袋说话,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地把心中的喜和忧洒满整个世界!”这种源于至情的文字,不需要任何技巧,自有撼人心魄的力量。
第二部分收录了他为50多部电视专题片撰写的解说词。上世纪80年代末转业到烟台电视台后,他找到了人生的坐标。他曾在全国广播电视核心期刊《电视研究》上撰文提出:电视专题解说词应该是“充满艺术的新闻”,是一种激情饱满、文采飞扬的“事实加文艺手法”而产生的“第三信息”载体。这一理论见解,源于他多年实践的提炼。那些专题片解说词,或雷电交加气势磅礴,或小桥流水清高气爽,或探骊得珠曲尽其妙,无不是精益求精、锐意磨砺的结果。
第三部分收录了他创作的20多首歌词,曲作者包括徐景新、孟庆云、印青、李昕、董冬冬、戚建波等中国当代著名作曲家,演唱者既有平民百姓,也有范琳琳、戴娆、甘苹、佟铁鑫、王丽达、汤子星、孙楠等全国著名歌星。他的歌词从心中流出,“因为心里充满了爱,所以酸甜苦辣从不究,喜怒哀乐尽是歌”。获奖歌曲《我的农民兄弟》中以“粥碗里头捞月亮”“粮囤尖上摘星星”“土地里头种太阳”的唱词,形象生动地串联起普通百姓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而2016年清明时节创作的《家有父母好幸福》,更是情深意切、大巧若拙:“家有父母,真的好幸福,想笑就能笑,想哭也能哭……父母床前三春暖,兄弟姐妹长相处。”寥寥几笔,便将儿女齐聚父母膝下、共享天伦之乐的温馨场景呈现出来。
新闻与文学之间:
仁胜创作的独特气质
夏仁胜的创作,有着极为鲜明的辨识度。
其一,新闻性与文学性的完美融合。他既当过新闻干事,又搞过文学创作;既写电视专题片,又写小说散文歌词。这种跨界经历,使他的作品既有新闻的敏锐与真实,又有文学的意境与文采。他在专题解说词中追求的那种“事实加文艺手法”的“第三信息”,其实贯穿于他所有的创作。读他的散文,你能感受到一个老新闻工作者的现场感;看他的专题片,你又能品味出一个文学家的诗意与情怀。
其二,思想性与政治性的高度统一。仁胜的作品从来不是无病呻吟的“小我”抒写,而是始终关注时代、关注人民、关注土地的“大我”表达。陈勇先生在序言中评价:“仁胜将爱当作酵母,把亲情、友情和乡情揉成面团,然后置于生活的面板上,把他心中的人物,塑造得个个可亲可敬。”这种爱,是发自肺腑的赤子之爱,是对父母、对战友、对故乡、对农民兄弟的深沉情感,而这一切又与时代主旋律天然契合。他的作品屡获“五个一精品工程”奖,绝非偶然。
其三,时代性与创新性的交相辉映。从1972年到2022年,风云变幻五十春秋,他几乎没有未涉猎过的创作区域。改革开放后,他“像一头挣脱羁绊的野牛,埋头闯进生活的原始森林”;走进新世纪,他创作的《老照片·新照片》记录着时代的变迁。他始终与时代同行,又不断自我超越。从散文到小说,从专题片到电视剧,从传记文学到歌词创作,他的艺术边界不断拓展,艺术造诣日益精进。
其四,启发性与感染力的相辅相成。读仁胜的作品,你常常会忍不住掩卷沉思。他写《好人林凡》:“但凡结识大家,不需要美妙宏博的夸耀和清新绝俗的极言。崇敬的最大表示,是不动声色地用心读他……是一种自然的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的那种样子。”这样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种人格的教化。他写校歌:“十个指头有长短,不信人生有贵贱”“你有你的自豪,我有我的尊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给无数青年以人生的激励。
为了父母的尊严:
创作的终极动力
这本书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不仅是作品集,更是献给父母的深情告慰。
仁胜在后记中袒露心迹:“同步新时代,给父母挣回更大的尊严,一直是我不断努力的动力。”当他的长篇人物传记文学《乡间大道》在人民大会堂召开新闻发布会时;当他和著名导演郭靖宇联合创作的79集电视剧《大秧歌》在卫视和央视轮番播映时;当他为纪念父母而作的歌曲《家有父母好幸福》在大江南北广为传唱时——他的父母却已双双溘然长逝!
“我痛彻心扉。啊!如果父母健在,如果他们能亲口尝尝我摘的梨儿,那该多好啊!”然而人生没有如果。每一个清明时节,他把这些作品一一捧在手里,恭敬而虔诚地放在父母墓前。他相信,父母在天堂里一定能够接收到,一定会颔首微笑。
父母生前对他的最后教诲是:“做人一辈子不容易,你可要把尾巴夹紧啦!”“夹着尾巴做人”,这朴素的家训,贯穿了他的一生。他将笔耕半个世纪的作品结集出版,“一方面是对父母的一种汇报和悼念,另一方面也是对妻儿老小和亲朋好友的答谢”。
余韵:
岁月长河中的朵朵浪花
有人说,爱是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那么,这本书中所有讴歌的那些旧人旧事和先进人物,以及那些与仁胜一起披星戴月、一起呕心沥血的同事同仁,都应该是那长河里盛开的朵朵浪花。
陈勇先生在序言中写道:“朋友是一种财富,人生假若没有朋友,一定会寡淡乏味,甚至很恐怖。在我的朋友圈内,夏仁胜先生既是我崇敬的师长,又是惺惺相惜20年的挚友,也是我一生最宝贵的财富。”作为与仁胜相识五十余载的老战友,我对此深有同感。
仁胜曾拟小诗一首:“往事风干岁月瘦,老来壮志未曾酬。醉里乾坤天地宽,梦中把酒逐风流。”其实,他何曾壮志未酬?《乡间大道》《大秧歌》《刻在墓碑上的歌》,一部部作品垒起的,是一座令人仰望的文学丰碑。他在晚年的辉煌,是他一生的高光时刻。我称他“范进”,老来中举;称他越老越有文学出息——这既是调侃,更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贮蓄葡萄最好的方法是把葡萄酿成酒,保存岁月最好的行为是把岁月变成诗。”夏仁胜用半个世纪的笔耕,把岁月酿成了醇酒,把生活变成了诗篇。这本《刻在墓碑上的歌》,既是刻给父母的深情告慰,也是刻给时代的庄严证词,更是刻给自己文学人生的不朽丰碑。
掩卷沉思,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只要心中有爱,一定会听水水有声,看山山有色,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都是歌。”
是的,心中有爱的人,永远在歌唱。墓碑上刻着的,是永不消逝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