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有你方是春

2026年03月20日

北芳

昼夜在今天终于和解——各退一步,把光阴裁成两半,一半交给太阳,一半留给月亮。可爱情从来不肯平分,要么全部,要么零。

胶东的春分,还带着冬日的筋骨,却已经有了春的眉眼。山是枯的,地是干的,可是你细看,枯草底下已经有了绿意,干土缝里也冒出了嫩芽。这绿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像是那年我第一次出远门时遇见你,怯生生地打量这个世界,打量着你。

你不在时,春分只是一个节气,一页日历上平淡的名词。燕子归来,春雨渐密,山坡的草,自会按时节绿遍山野。

春分有三候,一候玄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你是我的玄鸟,年年这个时节,准时飞回我空了一冬的屋檐。你把南方的温暖衔在喙间,把北方的寒冷从檐下赶走,然后在我心里絮絮地筑巢,用整个春天孵育那些说不出口的情话。我们牵手同行,用柔情画出春天的模样,吟诵着绝句,落下温暖的排比;我们去山间,看小虫子拱出地面,在泥土的温床上撒娇,准备开启新一年的热闹。

今夜,昼夜等长,我和你的距离呢?是不是也刚好一半——一半是掌心可触的温热,一半是遥不可及的天涯。

可你也是我的雷声。惊蛰过后,你在我骨头缝里滚过,闷闷的,低哑的,把沉睡的念想一个一个震醒。你说爱要像春雷,响彻天地,不留余地。可我却更像春雨,细细的,绵绵的,落在你肩上,你都不知道。

春分立蛋,老人们说这一天平衡最容易,鸡蛋竖得起来。我试过千百次,像在爱情里找平衡——给你的自由和想捆住你的手,等你的耐心和怕你来的焦灼。可你一来,所有的平衡都碎了。你是我倾斜的轴心,让我绕着你的轨迹转,一圈,又一圈,从立春转到春分,从青丝转到白发。

你若不在,春分忽然就瘦了。瘦成一根细细的线,挂在天的中间,把白天的这一半和夜晚的那一半缝在一起。可我分明看见,白天的这一半装着热闹的人间,夜晚的那一半,装着你。

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我起身了,你却还在远方,不能和我一起,欣赏姹紫嫣红迷人的春天。这千金一刻的春光,我一个人,怎么消受得起?

春分这日,风是软的,软得像你曾拂过我眉梢的手。昼夜均分,爱恨也均分。田埂上的草芽破土,一如我心头对你的执念,悄无声息,却一寸一寸地长。

曾以为春日漫长,长到足够我们把寻常日子过成诗。我们并肩走在柳丝下,看柳芽捏起兰花指,落在发间,我总是想起王雱的那首《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才知道,这不正是我们的写照么?“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那时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半分给过往,一半留给你我同行的朝暮。现在才知道,诗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才是留给自己的。

“分者,半也。”这一天,春天正好过半。我们的爱情呢?是不是也过半了——前一半用来相遇,后一半用来告别;前一半是你走向我,后一半是我目送你。春分过后,昼长夜短,我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就想你。想你是醒着的另一种方式。

愿你在更长的白昼里,遇见更好的风景;愿我在渐暖的时光里,守住这份执念。待到下一个春分,若风还软,花还开,我仍会在柳下等你——等一场春分时节的久别重逢,等一场芬芳的风暴,也等一份迟来的人月两圆。

若你不来,春分就只是春分。若你来,我的眼里才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