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深深忆孙方

2026年03月13日

于泉城

丙午马年正月初四,孙方先生走了,享年102岁。前几天朋友传来讣告,我才得知这一消息。讣告上说,遵照孙老的遗愿,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仪式。几天来,我的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常常想起过去岁月里孙老的音容笑貌和对我的谆谆教导。他的离世,让我好几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我跟孙老的缘分,得从1992年说起。

那年的10月中旬,我出差去北京,住在位于府右街的中央办公厅秘书局招待所。那地方离中南海西门不远,来这里住宿的大多是各省市自治区办公厅的工作人员。第二天吃晚饭时,我在饭桌上巧遇了父亲的战友杨祖武先生。他毕业于军校,曾在部队从事宣传工作。转业后,他先后在湖北省政府史志办、省社会科学院工作,还兼任湖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湖北省书画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等职务。

晚饭后,我去杨祖武的房间拜访他,才知道他此行是来京参加张裕钊派书法展开幕式。得知我自幼喜欢书画,他便建议我加入湖北省书画研究会,并邀请我去趟武汉。他想将我引荐给湖北省著名书法家孙方先生和另外几位书画家。杨祖武说,孙老人很和气,在书法界也很有名望。就这样,我记住了孙老的大名。

后来,我专程去武汉拜访了孙老。那时候他快70岁了,中等个头,慈眉善目,说话不紧不慢,略带江苏铜山口音,听着让人觉得踏实。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书帖和碑拓,墙上挂着他写的书法作品,有北碑的刚劲,也有南帖的秀气。见我来了,他撂下手里的笔,泡上茶,跟我拉起了家常。我那会儿对书法一窍不通,净说些外行话,他却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末了还夸我“有灵性”。现在想想,那是老人家给我面子啊。

得知我来自山东烟台,孙老笑着说,咱们是半个老乡啊。我忙问孙老的家乡是哪里,他说是徐州。1949年到1952年徐州曾划归山东省管辖,后来又划归江苏省。我说我母亲的老家就是徐州市铜山县,他眼睛一亮,说:“那也是我老家啊!”原来,他跟我母亲竟是同乡,这一下又亲近了许多。他笑着说:“咱爷俩这叫缘分。我和你母亲都是铜山人,是正儿八经的老乡,以后我就叫你侄子了。我早年去过烟台,很美的城市,等有机会再去烟台看看。”遗憾的是,我和孙老的合影,在2024年的一次库房水灾中损失了,孙老也因多种原因,最终没能再来烟台一游。

后来,我和孙老经常电话联系,通过交谈,我对他的人生经历有了一定了解。孙老1924年生于徐州市铜山县柳新乡孙庄,幼年读私塾,受家庭熏陶,热爱书法,从小就跟随其表伯——著名书法家张伯英先生学习书法。张伯英可是书法大家,与齐白石于20世纪30年代在北京相识,私交深厚,书画互赏,金石鉴藏切磋。张伯英去世后,齐白石在其《阅帖杂咏》册后题挽诗:“写作妙如神,前身有夙因。空悲先生去,来者复何人。”当代著名书法大师启功先生年轻时还是张伯英的弟子,曾多次明确表达对张伯英的师承之情。1944年孙老在辅仁大学读书时,距离张伯英在北京的住所什刹后海很近,得以常去拜望张伯英并求教书法,深受教益。

1947年,孙老从辅仁大学毕业后,奔赴晋察冀解放区参加革命工作。在西柏坡的中共中央组织部南下干部培训班学习。南下后历任《江汉日报》《湖北日报》记者、主任、编委。因个人综合素质高、工作业绩突出,先后调任中共辽宁省委书记处秘书、湖北省委宣传部办公室主任、湖北省社会科学联合会副主席,1984年任湖北经济管理大学党委书记。同时,孙老还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的创建人之一。1982年湖北省书法家协会成立时,他是第一任副主席兼秘书长。1984年他参与创办《书法报》,并任首任社长。孙老还被聘为新加坡书协评议员、中韩文化艺术专家委员会委员等职。

湖北省书法界对孙老的书法给予很高的评价,大家认为:孙老的书法擅长行草,南帖北碑兼收并蓄。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创新,形成潇洒苍劲、流畅自然、形神兼备的书法风格。他的楷书擅长张伯英体,融碑帖于一炉。端庄中呈现秀逸,形成别具一格的楷书风貌。

孙老是湖北省书法事业的参与者、组织者和推动者。他为人谦和、以诚待人、宽容大度、淡泊名利。他长期致力于书法艺术的继承与发展,为弘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振兴书法艺术事业,繁荣书法创作、研究和教育作出了重要贡献。他多次率团或应邀参加国际、国内的书法交流活动,作品多次在中国美术馆、湖北省及江苏省美术馆、台湾省、香港、澳门以及日本、韩国、泰国、新加坡等地展出,并在国际、国内书法大展中获奖。1999年,他赴香港参加世界华人书画艺术大展,作品获金奖。此外,孙老还在武汉、徐州、淮安周恩来纪念馆等地举办个人书法展览,作品收录于《当代书法家辞典》等三十多部辞书,出版有《孙方书法集》、孙方《金刚经》《心经》等专著,作品被湖北省美术馆等机构收藏。2013年,在湖北省书法家协会成立三十周年之际,孙老被授予终身成就奖。

多年来,孙老送过我好几幅书法墨宝,我都珍藏着,有的装裱起来挂在屋里。有一回,作为书画爱好者的父亲想请名家题写斋名《山水居》,我想到了孙老。孙老写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瞅着,看他蘸墨、落笔、收锋一气呵成,自然得很。写完了他端详一下,笑着对我说:“你父亲是杨祖武的老战友,我和杨祖武是多年的同事和好朋友,你父亲还是我们老家铜山的女婿,这是多么巧的缘分啊。”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2016年秋天我儿子结婚那会儿。那时孙老已经92岁高龄了,腿脚没那么利索了。可我实在想求他写幅墨宝,给孩子的婚礼添个喜气。心里头掂量来掂量去,最后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他一点没犹豫,连连点头:“好事,好事。我写,我写。”

我本想亲自前去武汉取墨宝,孙老却说:“不要跑了,你很忙,我快递给你寄去。”三天后,我收到了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张四尺对开的洒金红纸横式条幅,上面写着“缘结同心”,字体潇洒飘逸。信封中还有一本《孙方禅意书法作品展》图书,扉页上写道:于泉城贤侄存念,孙方,2016年8月8日。在我和孙老通话道谢时,孙老乐呵呵地说:“92岁了,手有点抖,心意是真的。祝晚辈们百年好合。”

那一刻,听着他那亲切熟悉的声音,瞅着那幅书法墨宝,端详着图书中他的肖像照片,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哪是几个字啊,这是老人家拿一辈子的修为,给晚辈留下的最好的念想啊。

如今,孙老走了。他走于丙午马年春节期间。他走得安安静静,跟他一辈子做人一样,谦和、低调。

这几天,我把孙老送我的那些字都找了出来,一幅幅地看。看他的字,也想他的事。想起1992年北京府右街那家招待所,想起杨祖武说的那句“我介绍你认识孙方先生”,想起他给我泡的茶,想起他给我父亲题的“山水居”,想起他92岁时给我儿子儿媳写的“缘结同心”。

有些人,一辈子没见过几回面,可就跟认识了一辈子似的。孙老于我,就是这样的人。

孙老走了,可他留给我的那些墨宝、那些话、那些点点滴滴,都还在。墨干了,情分还在。

墨香长存,风范永怀,孙老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