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鹰

我和进利老哥的人生过往中，有一段时长3年的相同经历，就是我们都在桑岛挂过职。在进利老哥的眼里，位于龙口市区东北20公里海中的这个小岛，就是一块璞玉，“一块镶嵌在茫茫大海之中的璞玉”。

清·同治版《黄县志》载，桑岛“南距海岸十五里，海岸之距县二十五里。岛中多山桑，有石，田可耕。春夏之交，蜃气幻成楼市，或为城郭、舟楫、旌旗之状。飙回倏变，眩人耳目”。中国作协副主席、龙口籍著名作家张炜先生曾这样描写桑岛：“当年桑岛上的房子都是一种黑色岛石垒起的，屋顶覆以海草。岛的四周永远有鸥鸟环绕，正像岛的四周永远有扑扑的水浪和细细的沙岸一样。”（《张炜散文·筑万松浦记》）

虽然都在桑岛挂过职，都对桑岛有着特别的感情，但由于一前一后，间隔近20年，所以，和进利老哥稍有不同，在我眼里，这座因火山喷发而形成的离岸岛，更像是一部史书，一部记录了时代变迁的史书。

进利老哥曾回忆说，“20年前想要前往桑岛，只能乘坐当地渔民的小船，稍微有些风浪，就要饱受颠簸之苦，多少次上岛途中，吐得一塌糊涂，风浪稍微大一些的话，大家只能隔海相望”。而到我挂职时，进出桑岛，乘坐的是现代化轮渡或者快艇，又快又稳。只要不是恶劣天气，可以随到随走，方便之极。

这20年间的大变化，不仅进利老哥想不到，连桑岛人自己都不敢奢望。所以，挂职期间，每次进岛前，站在码头上眺望桑岛，我都会看到一幅画，那是对“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具象描摹。而每当我入岛，漫步其上，映入眼帘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陶渊明《桃花源记》），又会让我不自觉地吟咏道：“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王维《桃源行》）

由于有过在桑岛挂职的经历，近年常有人问我“桑岛”一名何来？我总说，我查过资料，说法不一：一说岛之形状像桑叶，一说岛上原先长满了桑树，一说是沧海变桑田之意。

关于这三种说法，我比较倾向于第二种，也就是岛上原先遍布桑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经·小雅·小弁》）。桑树在我国古代农耕中有着独特的地位，古人甚至将农业雅称作“农桑”，“富民者，以农桑为本，以游业为末”（《潜夫论·务本》）。我国是世界上最早饲养家蚕、以蚕丝制造织物的国家。蚕以桑叶为主要食物，“秋山入远海，桑柘罗平芜”（李白《登单父陶少府半月台》），先人们种桑养蚕，“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孟子·梁惠王上》）。

“齐鲁千亩桑麻，其人与千户侯等”（《史记·货殖列传》）。早在先秦时期，齐地就以出产丝绸而闻名，“村南村北响缫车”（苏轼《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枣花》），曾是壮观之景。因此，后来齐地所产丝绸，更有了“齐纨”专名，所谓“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汉·班婕妤《怨歌行》）是也。秦汉时期，齐国故地的刺绣工艺相当普及，还出现了专于绣工的“服官”，“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汉书·贡禹传》）。

及至汉代，山东半岛的高档丝绸不仅进入宫廷，而且进入了百姓之家。汉武帝曾七次东巡，每次从山东半岛离去，都要带走大量丝绸。明代，山东半岛与朝鲜的贸易中，丝绸也是主要交易品。当时出使中国的朝鲜人权近（1352年—1409年）曾在诗中写道：“画船就得齐纨扇，分与行人一片凉。”（《过德州安德驿，船上有古扇，尹评理请题一绝》）因而，有学者甚至认为，丝绸之路的起点在长安，但其源头在山东半岛。

今年是农历马年。民间信仰“蚕马同气”，认为蚕和马有着神秘的关联。如，清·王士祯在《蚕词》中写道：“青青桑叶映回塘，三月红蚕欲暖房。相约明朝南陌去，背人先祭马头娘。”诗中的“马头娘”，是古代民间信奉的蚕神，其最早的形象或是身披马皮的少女，或是马头女身。后来，这一形象逐渐演化为少女骑马的造型。

沧海桑田，变化翻天覆地。如今的桑岛上，已没有了纺织业，但还有“高龄”桑树，更有桑岛为发展现代旅游业新植的大片桑林。“的的波际禽，沄沄岛间树”（唐·宋之问《景龙四年春祠海》）。每年桑果成熟时，桑岛就会举办桑椹节。届时，远远近近的游人结伴而来，于“枝枝自相值，叶叶自相当”（曹植《艳歌行》）的桑树间，一手挎篮，一手攀枝，随摘随吃，常常弄得满嘴紫水，满手浸红。每当此时，人们不免相视而谑，相谑而笑，那谑中不乏怜爱，那笑中尽是甜美。

今年春节假期“超长”，桑岛又“火”了一把，进岛游玩者众多。此情此景，让故地重游的进利老哥不禁感慨道：“桑岛这块璞玉更加灿烂耀眼了。”他的这句感慨，又让我想起了明代徐旻题为《桑岛春潮》的诗：“半洋突兀起孤洲，仿佛中流一舰浮。地旧桑麻为岛社，市尝楼阁拟登州。日融沙暖鸥群集，风落潮生水逆流。傲杀海翁无别事，纶竿终日坐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