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6日
潘玉毅
清代“性灵派”代表名家袁枚有一语,道是“文似看山不喜平”。读刘震云的《咸的微笑》,读者的心情也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起起伏伏。明明写的皆是寻常可见的人物,记录的也都是些日常琐事,却是那样地扣人心弦。前波未平,后波又起,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书中人物感到紧张、难过、期待或欢喜。
一
《咸的微笑》全书分为“正文一”“题外话三十三章”“正文二”三个部分,其中首尾的“正文”都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倒是“题外话”显得特别长,几乎占到全书的九成以上篇幅,这与我们寻常所见的“引言—正文—尾声”的布局形成鲜明的对比,或许正文是题外,题外才是正文吧。独具一格的谋篇悄悄地给人以提醒:作者别有用意。
带着这样的提示走进书中世界,小说以我们熟悉的场景开篇:“黄河对岸二十里,有一座鸡鸣山;鸡鸣山上,有一座鸡鸣寺。七十年前,寺里有一个小和尚,法号智明……”与我们年少时听过的童谣极为相似:“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书中似曾相识的描写还有好几处。
小说首尾的节奏感非常好,就像听邻居老头老太讲故事,怎么听都不觉得累。一个接一个的短句,像戏剧开场时笃鼓、尺板敲击下发出“滴笃”节奏的鼓点,或急切,或舒缓,让人的心跳也不由得随之律动。
主体部分却正好相反。我是第一次读刘震云老师的作品(他参与的综艺节目和接受采访的视频倒是没少看),故而在看到“题外话三十三章”时无比震惊,那文字就像牛吃草一样,吃进去吐出来,吃进来吐出去,给人一种有一个“碎嘴子”在耳边翻来覆去地讲述同一内容话题的感觉。一茬接一茬的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地重复出现,从正面讲,显得非常辩证;但辩证的另一面,则是不自信。一个硬币抛掷出去,落到地上,可能是正面,可能是反面,也可能立起来。但你与人家猜正反,总不能瞻前顾后,既要、又要、还要。
一开始我以为作者是为了凸显小说人物的拧巴个性有意为之,因为用它来衬托杜太白的纠结个性和总是试图说服自己的矛盾心理,堪称绝妙。然而问了网友方知刘老师的表述一贯如此,那只能说是个人风格了。至于好与不好,端看读者是否喜欢。
不知道作者是有意还是无意,正文一和二还巧妙地融入了人生的三大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正文一”里,长顺变成智明,跳出红尘,走向了清规戒律;“正文二”里,杜太白疑似抛开一切,逃离了世俗偏见。“正文一”里,和尚从泰安辗转来到延津,而“正文二”里,杜太白疑似离开延津,遁居泰安——之所以用疑似,因为作者并未指名道姓地说那个人就是杜太白。一个地方有人来,也会有人离开,来来去去的过程俨然是宿命一般。这个地方可以是延津,也可以是延津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
浮生梦一场,世事云千变。也许,作者之所以将主体部分命名为“题外话三十三章”,是将它比作了南柯一梦吧。梦相较于现实,自然属于“正题之外”的部分。但一如庄周梦蝶与蝶梦庄周,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哪个不是?大抵只有作者才知道。
二
相信很多读者在阅读《咸的微笑》的过程中,骨子里是不太看得起杜太白的,觉得一个人怎么能活成这个样子:有一个喜欢赌博还蛮不讲理的前妻,有一个以自我为中心、重视钱多过重视感情的前女友,有一个视礼法于无物、“陈世美”般的儿子,还有一个同性恋的女儿……结识的人也很糟糕,有的把他当作阿Q,以欺负他为乐;有的把他当作“成名”“牟利”的工具,曝光他,投诉他,污蔑他,骂他;好不容易冒出来一个少时结交的老友秦东峰,却欠钱不还避而不见,哪怕是最后跳高炉自杀也没能给出应有的交代……
也正因此,初读文本,我们觉得杜太白虽可怜,但不值得同情,因为归根结底,导致一切的原因都与他的讨好型人格有关。如果他能干脆一点,如果他能勇敢一点,结果必不至如此。再读时,将情感、视角代入到角色里面,蓦然发现,其实他的身上或多或少沾有我们的影子,或者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他的一部分特质。大抵作者在创作小说时沿袭了鲁迅先生“杂取种种,合为一个”的方法论,不同之处在于,《咸的微笑》里还留了许多“互补”的草蛇灰线。比如儿子、女儿身上就有杜太白缺失的不顾一切的品质。
纵观杜太白的前半生,可以归纳为四个字:喝酒误事。老师当得好好的,因为酒喝多了,与校长曹五车争论李商隐写《夜雨寄北》时他的妻子死了还是活着的问题,直接揭了他的短,导致双方拳脚相向,杜太白还将曹五车的鼻梁骨打折了,在拘留所关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借表哥老万的东风,在红白喜事主持圈里站稳脚跟,成为雅派的唯一代表,结果“酒后失德”,因为“咸猪手”事件遭受长时间的网络暴力,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主持人也当不得了,只能到菜市场卖萝卜谋生;好不容易等大家渐渐把这件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又因为喝大了,想起孟小节,故地重游,只为睹物思人,结果差点被“杨贵妃”霸王硬上弓,再一次被关进了拘留所……
看得出来,刘震云老师对偷拍、造谣、传谣和网络暴力是深恶痛绝的。小说中,杜太白一步步走向深渊,都与背后那只暗地里推动事情向坏处转向的无形的手息息相关。每一次,我们刚想为杜太白的重获新生赞一句“祸兮,福之所倚”,结果下一刻就变成了“福兮,祸之所伏”。而罪魁祸首,是那个不知为谁的拍摄者与传播者。助纣为虐的既有素昧平生的吃瓜群众,也有身边的熟人,无论是“挟私报复”,还是“幽你一默”,都让杜太白遍体鳞伤。而且越是熟悉的人造起谣来,让人伤得越深。面对恶语中伤,他只能“装死”,靠时间来疗愈伤口。可是寒冬太长了,他抑郁了。
当然,杜太白的生命里也曾有光,那个在他被父亲揍了一顿以后不敢回家时收留他的焦辅仁,那个结识于“纯洁发廊”彼此有意却因为顾忌世俗眼光没能走到一起的梦露(孟小节),那个在他被无数人唾弃的时候始终相信他的春芽……
三
古代一些讲述“奇遇”的文学作品,文章的末尾常会留一个“寻而不得”的遗憾结尾。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即使那个渔人出来以后,“便扶向路,处处志之”,依然迷失方向,“不复得路”。
《咸的微笑》里,刘震云采用了一种相似的写法,区别只在于前者是圆满中有点小遗憾,而后者给杜太白遗憾的人生补全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作者让杜太白经历了太多的荒诞、灰暗和不如意,临了,赋予其一个光明的收尾。虽然作者没有直接说最后出现的那对开“知味社”的老夫少妻就是杜太白和春芽,但读者对照文中的信息,如男的50多岁女的30来岁、逢年过节两人从不回老家、菜本上印着诗句、男的好给人取国际化的名字……很自然地就会联想到二人身上,于是展开联想,当杜太白放下电话,想着春芽可能又要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再经历一次不幸,就毅然决然地奔向对方,最后,志趣相投、有共同语言的两个人冲破世俗偏见终于走到了一起,这就好比给淋了一冬雪的草木几缕春天的阳光,是人们之所乐见。
生活再苦再难,总要在无尽的失望里给人以希望,就像那头“越狱赴死”的黑猪需要一个“活扣”。因为有希望,我们才能走下去、走得远。从某种角度来说,《咸的微笑》里的“我”在书中扮演了“南阳刘子骥”的角色。“我”的出现,增加了文本的在场感和可信度,让读者相信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忘记了是谁说过一句话,人到了一定年龄之后,最害怕的就是看剧看到最后忽然跳出来“根据事实改编”几个字。而最欢喜的也莫过于苦尽之后有回甘。
但小说毕竟是小说,现实中是否真会如此?显然是未必,确切地讲,大概率是不会。窃以为,依照杜太白的性格,绝难不管不顾地挣脱桎梏,奔向自由与或可争取的幸福,而寻死他也是不敢的。大抵忍耐或是疯癫是他最后的结局。
人生于世,负重前行是一种常态。看完全书再翻回去看扉页上的那句话:“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方始明白,何谓“不言之言,闻于雷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