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染杨柳

2026年03月06日

林红宾

昨夜,故乡又入梦中,并非现代版,而是60年前的老版本,可谓原创之作,令我常读常新,兴趣盎然。

西河从北面的深山蜿蜒而来,贴村流过,向南汇入大沽夹河。西河两岸全是杨柳,为的是阻挡山洪保护庄稼。我和伙伴们得便就到柳林中玩耍,那里成了我们不可或缺的娱乐场所。

每当过了春节,冬自知是强弩之末,行将告别人间这个大舞台,就不那么飞扬跋扈、冷酷无情了,居然变得和蔼起来,即便下雪,也带诗意;雪花硕大,曼舞蹁跹;刚刚落地,旋即融化。这时节,我和伙伴们时常眺望柳林,观察柳条是否泛青,春之气息是否浓郁,春之脚步是否近了。然而,柳条儿光秃秃的,无动于衷,看来春还未启程呢。

其实春已经朝这儿进发了。待到晚上,尤其是夜阑人静之际,可听到春风打着呼哨从村中的树梢上、房顶上掠过。有时风声大作,似有千军万马,骁勇驰骋,锐不可当,追击残冬!这时,冰封的西河开始解冻,河水像一群天真活泼的孩子唱着嘹亮的歌儿跑向远方。两边的冰凌不时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图像,我和伙伴们总愿沿河观看,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如同在欣赏一轴无与伦比的国画长卷,亦如在观看两军对峙时所摆设的长长阵势。

杨柳与早春最有缘分,心心相印,十分默契。春何时到来,杨柳最先得知,并且及时把这个消息传给外界。正所谓“五九六九,隔河看柳”,杨柳的枝条开始泛青了,只是“远看青青近看无”。

大多日子,春风不再料峭,而是细溜溜的南风频频地吹,有时携带细雨趁夜而来,窸窸窣窣,隐约可闻,如同恋人在娓娓倾吐心声,抑或在甜甜地接吻。这微微的翕动之声犹如美妙的小夜曲,带有喜滋滋的抒情味儿,令人回味无穷。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泥土经春雨滋润,散发出庄稼人特别喜欢的醉人气息。棉絮样的云朵蘸着春雨将天幕擦拭得愈发深邃而透明。一夜细雨轻洒,洗净了故乡一冬的污垢,村舍、阡陌、原野无不焕然一新。

凡是经过春风抚摸、春雨滋润的向阳之处,无不率先记录下春之芳踪。山坡上、地堰下、山道边,小草相继破土发芽,一个个睁开惺忪的眼睛相互问安,并且恭候同伴出来聚会。它们怀揣一颗虔诚而感恩的心,为大地母亲编织一身绿装。

河畔上,蒲公英从隔年的枯草中绽放出金灿灿的花儿,这一朵那一朵的,就如天将破晓时夜空中尚存的几颗星斗,那么璀璨夺目。老姑子花开得紫蒙蒙的,在枯草中格外显眼。涩李花含苞欲绽时绿莹莹的,仿佛簇簇翡翠。芫条花则箍满了枝条,好像一个紫色的鸡毛掸子。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开着蓝色的小花儿,就像用蓝宝石制作而成一样。这些花儿异彩纷呈,竞相媲美,都在用全部的心智和情感,为大地母亲的新衣点缀上精美的图案。看啊,田野上的荠菜也开花了,白茫茫的,都露出靓丽的脸庞,放开歌喉,歌赞大地母亲,歌赞如期而至的春天!

柳丝儿也鼓起芽苞,日趋膨胀,行将绽裂,如串串绿色的小蝌蚪。我和伙伴们迫不及待地来到柳林中,擗下一些细小的枝条,去掉多余的部分,用手轻轻一拧,用牙咬住里面的白条儿,将其慢慢抽出来,剩下不足一拃长的皮儿,然后用指甲刮下上端的嫩皮,再将口儿捏扁,一支柳笛就做成了,吹起来清脆动听。有的将三四支柳笛衔在唇间,用力一吹,各有声韵。柳林里荡漾着绿色的音符,洋溢着无限的童趣。

柳笛吹腻了,我们分为两拨,用柳条儿编个圈儿,上面再插上一些枝梢,戴在头上,模仿侦察兵煞有介事地潜伏在大树后、灌木里,表演摸岗哨、攻阵地,冲杀声此起彼伏。有时,我们在河畔上捉蝴蝶,在河里捉鱼摸虾,然后返回柳林捉蚂蚁玩。柳林中时常有鸟儿光顾,以紫燕居多,一个个在河边忙着衔泥垒窝。有时会遇上长相俊俏、口齿伶俐的黄鹂。它站在枝头歪头仄脑地朝我们啼啭,分明在询问我们:“你你你,干啥哩?”我们应声作答:“我我我,做游戏,你你你,干啥哩?”它不假思索,直抒胸臆:“觅食吃,觅食吃。”看样子,这只黄鹂挺喜欢我们,与我们拉了一会呱儿才恋恋不舍地飞走了。

当杨柳的嫩叶越长越大、颜色越来越浓时,杏花就开了,再过几天,桃花、梨花、樱桃花、苹果花、海棠花就会相继开放,那可是斑斓多姿,争奇斗艳,不仅仅是春染杨柳,而是春色满园哩!

春染杨柳,也染绿了我们的童心。杨柳长了一圈年轮,我和伙伴们则长了一岁;杨柳长高了,我和伙伴们也长大了。但是,儿时的西河和柳林,如同珍贵的照片,仍然保存在我的记忆深处,令我百看不厌,常看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