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媚

烟台的地标在哪儿？凡烟台人，其答案大概非烟台山莫属。但若要问烟台山的灵魂在哪里，恐怕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我的答案是位于烟台山山巅的燕台石。这块高2米、长3米、宽2米的巨石，每年春季必有群燕汇集于此。上刻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六月浙江人林炳修的10句四言诗。诗句高亢有力，响彻天宇，饱含深情，忧国忧民：“崆峒踞左，之罘横前。俯临渤海，镇齐接燕。吁嗟群夷，蚕而食焉。唯台岌岌，一石岿然。谁守此者，保有万年？”读罢柳新华先生（笔名燕台石）的“燕台系列”（包括散文集《燕台随笔》《燕台散记》《燕台摭拾》和诗集《燕台咏怀》）后，我对此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柳新华先生自称是烟台土生土长的土著人，对烟台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除了工作期间出版了几十本有关烟台经济社会发展的研究文集外，他还以燕台石为笔名，在报刊上发表了大量与烟台息息相关的诗文，退休10年间陆续结集出版。他在《我的业余写作生涯》中回顾了自己的写作之旅，坦言从写通讯报道到写公文材料，再到写学术论文，乃至写散文诗歌，目的不是为了出名，不是出于利益，更不是为了职务升迁，而是因为对烟台的炽烈热爱和自觉担当，是爱之所迫、情之所牵、不吐不快的内心倾诉。

热爱：源于故土山水的孕育

柳新华先生对美好有着强烈的追求、高度的敏感和敏锐的感知。在他眼里，自然的山水是美的，丰饶的物产是美的。他到过国内外许多风光优美的地方，《波尔多的葡萄熟了》记叙了波尔多“满山遍野一串串晶莹透亮的葡萄挂满葡萄架，绿的似翡翠、紫的像玛瑙”；《博登湖畔苹果飘香》里的湖水“清澈见底，水底的泥，水底的草，以及沉在水底的叶子都清晰可见”；他《走近泰姬陵》欣赏人间建筑的奇迹，“如同令人瞠目的琼楼玉宇”；《秋临青海湖》看“青海湖畔的群山像威武的武士……山顶的积雪……半抱着湖面，呵护着这一盆清水”……

但是，在他笔下，最美的风光还是家乡——烟台。烟台不仅是家乡故土，更是“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依依柳树情》中，他“枕着柳根、吹着‘叫叫’，透过飘舞的柳絮，尽情观赏河面上的层层浪花，那叫美呀！”烟台的四季美不胜收，《烟台的春天》“青山妩媚”“楚楚有致”；《烟台的夏天》“飘逸洒脱”“雄奇豪放”；《烟台的秋天》“色彩斑斓”“浓淡相宜”；《烟台的冬天》“浪魄雪魂”“空灵通透”，尤其是《烟台的下雪天》神奇美妙、绽放浪漫。烟台的山川美轮美奂，从《爬过家乡的山》《趟过故乡的姊妹河》中我们可以领略烟台这方风水宝地的神奇；《黄金榜上烟台独占鳌头》让人确信“黄金之城”“名不虚传”，《行走在烟台的海岸线上》“漫长跌宕”“争奇斗艳”；《仙境烟台觅仙踪》“仙山奇崛，仙风道气”；《烟台逛花海》《故乡苹果花又开》《葡萄熟了，烟台醉了》《梨花行雨》记叙了与园林栽培不一样的花儿，“烟台苹果莱阳梨，蓬莱葡萄铺满地”，那是“人工辛勤劳动与自然结合的杰作”，是洋洋洒洒、无遮无拦大海与花海完美结合的童话世界。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能感之，然后能写之”。感知力是创作的起点，是文学表达的前提，是连接世界与文字的枢纽。柳新华先生对四季流转的敏锐察觉，对万物变迁的敏感发现，让他的内心思绪涌动不息、情绪荡漾，难以抑制之余便倾泻笔端。强大的感知力触发强烈的情感，强烈的情感驱动动人的语言，动人的语言引发强烈的共鸣。先生的文字很好地诠释了“及物—生情—美文”的文章生成机制。

“青山翠影情悠长，绿水波痕意难亡。老屋温馨童趣绕，新田馥郁麦花香。桑榆暮景思亲切，梓里晨烟念暖凉。岁月留痕心眷恋，家园入梦泪花滂。”《燕台咏怀》中先生的这首《七律·致故乡》，让我们感受到在烟台的这方水土里，先生身心舒展，五感全开，对烟台的热爱、对自然的热爱、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热爱、对美好的热爱，都诉诸笔端，从细小的笔尖汩汩流出。他不是生活的旁观者，不是自然的外来者，他将自己的身心全部投入其中、融入其中，与之浑为一体。与自然同频，在同频中感受自然、感受万物、感受自我，所以他的感受那么真切、那么动人，因为他的热爱如此热烈、如此深沉、如此执着。

热爱：藏于淳朴善良的内心

奉读先生的作品，深深感到，他不仅深爱着烟台的山山水水，更爱着这里的人们。他笔下有教严规多的父亲、胸怀博大的母亲、谆谆教诲的老师，有清正仁爱的领导、团结奋斗的同事、情投意合的同学，还有震古烁今的历史人物。

先生的很多文章是在爱岗敬业的工作学习中写成的，或记人或记物或记事，或讲话或授课或访谈，其中勾勒着先生的工作轨迹，蕴含着先生的智慧贡献，体现着先生的责任坚守。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做记工员时，他“将生产队的劳动力情况……运用百分比知识制成圆形和条形图表……再也不用每天扳着手指头数人数了”；当民办教师三个月，他“将学生优秀作文办了一期墙报”，被其他班老师特别邀请指导；初入机关，他便感悟出“接电话的学问”“机关无小事”“如何进行调查研究”。《烟台工业发展的里程碑》《烟台工业腾飞的第一步台阶》《我的烟台情结》反映的是他历任地区经委干部、市委研究室科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调研室党组书记期间，对烟台工业、经济发展的见证、参与。《海上烟台风生潮起》记录了“海上烟台”战略从提出到实施的过程，《谋划大烟台》《大烟台呼之欲出》记写确立烟台城市发展规划新理念当年出台《城市总体规划》的过程，凝聚了他诸多汗水和心血。《公务员的素养》《重在落实》《公文写作的思维方式》等是其多年党政工作经验的智慧结晶。《桃红柳绿满园春》《一片冰心在玉壶》《继续教育公文写作教学的回顾》《公文写作之我见》《公文写作与做人》则是他从机关调入高校从事规划校园建设、在全国首创公文写作与处理研究生专业、为地方举办党政青年干部写作培训班等工作的理论思考与实践。

自古以来，怀才不遇、壮志难抒常被人慨叹，生活中也常听人抱怨，但先生的文字却不见一句怨言。虽说早年家贫人多，生活颇为辛苦，历经诸多磨难和曲折，但无论何时，他总是怀着一颗感恩之心。绝不抱怨是他一生的座右铭，倘若诸君对此存疑，请看看他在《燕台咏怀》中写的12首《莫怨箴言》吧，那是他对待抱怨的态度。《园丁之歌》《我要读书》《我与一所乡村中学的不解之缘》《我的语文老师》《我的高中班主任老师》，记录了他美好求学时光中遇到的老师和同学。高中毕业后《在生产队的日子里》遇到的“公道正派”“乐观豁达”的生产队长，《难忘短暂的教学生涯》中推荐他担任民办教师又举荐他进入公社报道组的村干部，“令人敬佩又惧怕”的公社大院的初书记，《机关的启蒙》中“说话咬钢嚼铁、办事雷厉风行”的市经委主任，《大烟台呼之欲出》中“目光长远、格局阔大”的市长，都是他铭记心头的师长、领导和引路人。《家住机关大院的日子》中简单又简陋的集体婚礼，在办公楼五楼两间小屋的八年蜗居，夫妻两年多的两地分居，于他都是温馨的回忆。先生的大格局、大胸怀使其能够海纳百川成其大，博采众长筑其高。在地方工作曾带领烟台市政府办公室取得五个单项工作全省评比第一，在山东省首次副厅级干部“一推双考”中取得综合考试第一名，到高校工作则被授予山东省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称号、被评为二级教授，由此取得这些骄人成绩也就顺理成章了。

“高山流水知音遇，岁月长河厚谊存。笑语同欢情切切，愁怀共解意温温。心通志合真诚伴，意笃缘深友爱敦。风雨同行终不悔，天涯海角亦牵魂。”（《燕台咏怀》之《七律·致友人》）透过文字表层，审看文字背后先生的人生轨迹和文字内里先生的精神品格，不难发现他的生命律动与时代共振，峰谷一致。不论在什么岗位上，他都勇于担负责任，认真履行职责。敷衍工作的人很难真正理解生活的重量，只有踏实做事认真负责的人才能触摸到生活的肌理，所以先生的文字有温度、有风骨、有良知。工作于他而言不仅是糊口的现实载体，更是立身之本、存在之基，承载着他立功立德立言的价值定位和精神追求，所以他认真负责、脚踏实地，全身心投入，把生命的意义倾注其中。从某种意义上讲，认真负责是生命最坚实的底色，先生的文字则是其对美好生命最真挚的表达。

热爱：践于付诸行动的执着

先生的散文多为纪实性作品，多与他的工作历程、工作岗位相关，与他熟悉的人和事相关。在党政机关工作时，他始终坚持勇于负责、敢于担当的工作态度。如果说做好参谋、写好公文、服务经济发展、服务城市建设、服务教育事业是他努力把该干的工作干好尽到本分，那么探索城市创新发展、研究烟台经济发展战略、探讨渤海海峡跨海通道建设则是他超出本分的自觉担当。位卑未敢忘忧国，不论身居何位，先生的“思绪常常是心不由己地信马由缰”“烟台未来应该如何发展？怎样发展？发展成什么样子？”他的思想总是居于高位，俯瞰远望。他的目光总是那样深邃，敏锐感知经济洪流的潮向、流速、阻滞。《心望海波平》《跨海逐梦向未来》《交通格局与烟台城区的百年嬗变》……随手翻阅“燕台系列”四卷本，先生的这份自觉和担当随处可见。

1992年，改革开放的列车加速前行，全国经济快速发展，交通运输十分紧张，作为“沿海开放城市”、处于“半岛死角”“交通末梢”的烟台尤甚。时任烟台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先生，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影响烟台发展的瓶颈问题。如何破解这一问题，他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冥思苦想。“如果能在蓬莱经长岛到旅顺修建一座大桥或隧道，那么烟台不就成了连接南北、贯通亚欧的国际性交通枢纽城市和环渤海中心城市了吗？”渤海海峡跨海通道的设想，就此横空出世！

本世纪初，他从地方党政机关转岗到省属高校工作，“我的工作职责已经结束，但我的市民职责永远有效”。30余年间，从地方政府机关到省属驻烟高校，先生的工作岗位多次变化，从青年、壮年到知命、花甲之年，遭遇过诸多困厄，但他从未放弃对渤海海峡跨海通道的研究与推进。他与课题组成员共同完成了《渤海海峡跨海通道研究》《渤海海峡跨海通道若干重大问题研究》等十余部研究报告和专著，研究成果得到了多届党和国家领导人数十次批示，多次进入国务院文件，连续十几年成为全国两会重要议案和提案，被纳入国家多个专项发展规划和地方经济社会发展规划。从最初的“异想天开”逐步成为事关烟台破壁，对山东崛起、东北振兴、环渤海经济融合乃至全国发展、国际合作都具有重大而深远意义的战略方向，这一设想凝聚了先生多少汗水与心血，非一般人可以想象得到。

行动的力量无可匹敌，唯有行动才能成就梦想。热爱就要行动，当一个人以热爱为燃料，每一步前行都自带闪耀的光芒，足以照亮一片天地。正如其在《我的烟台情结》中所言，先生“对这个城市爱得太深”“这个城市的过去我历历在目，难以忘怀；这个城市的现在与我休戚相关，魂牵梦绕；这个城市的未来让我充满憧憬，满怀期望”。所以他在其位谋其政，认真负责，在“每个岗位上皆有突出业绩”；不在其位亦谋其政，“怀装大事”“能操大心”，敢选难走但正确的路，不看“这是谁的事”只看“这事该不该有人做”。为了把事做成，他愿意多担风险，愿意承受委屈、误解、代价，愿意为“大我”目标承受“小我”委屈。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张炜曾在其文论《文学：径自走去》中说过“美善，利人，有益，对当下和未来的责任感，永远都是需要的”，此话似乎正是其对先生“确是一支为烟台准备的不倦之笔”（张炜《燕台摭拾》序）评价的注解。

烟台山的燕台石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作，扎根在烟台山上，孤独地矗立着，经受着风雨的考验。虽然它的外表朴实无华，却以朴实的姿态，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不屈，让人心生敬意。“往昔峥嵘岁月悠，时光漫漫若川流。心追鸿志豪情涌，意逐清风宏愿酬。风吹雨狂皆过往，如诗如画梦中游。回眸今世桃源路，浅唱轻吟乐忘忧。”（《燕台咏怀》之《七律·致往昔》）先生的一生就像耸立的燕台石一样：爱在烟台，难以离开；情定山海，相伴一生。先生以“燕台石”为笔名集结的“燕台系列”四卷本，就是他与烟台故乡相约相守的长歌行。岁月流长，这首“长歌行”的诗行一行更比一行长，一行更比一行精彩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