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海豹的节日

2026年02月27日

老申

起先映入你眼帘的,是那几块礁石。灰白的,驮着午后的太阳,一半浸在发绿的海水里,一半晒得发干。它们就那么蹲着,像一群打盹的老人,沉默了几百年似的。然后,你才看见那上面的海豹。

它们在打盹。

这里是烟台东炮台下的海豹湾。海湾被人工的堤岸温柔地圈着,海水于是格外地驯顺,一下一下,懒懒地舔着礁石的根脚,像老式座钟的钟摆,把时间都晃慢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是海藻、鱼虾和湿石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讨厌,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来之前我查过,说是这里有三十几头海豹。可站在这儿,你是数不清的。那些灰扑扑的肉身子,跟礁石长到了一处,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肉。还有几头在水里游着,像散落的、会动的逗号。

人们都聚在湾边的护栏那里,探着身子,伸长脖子,不说话,好像一开口,眼前这光景就会碎了似的。我也挤在人堆里,下巴搁在冰凉的铁栏上,看。

看得久了,便觉得那些灰扑扑的肉身子,不光是打盹,它们是在举行着什么仪式呢。

节日。我想,应该是它们的节日。

它们的节日,是不动。

有几头海豹把浑圆的身子搁在礁石的最高处,像一尊尊被海风磨圆了的石像。它们的脑袋深深地埋下去,下巴抵着胸脯,整个身子缩成一个完美的、没有棱角的椭圆。阳光照在它们湿漉漉的皮上,反着暗哑的、缎子似的光。风来的时候,它们背上那些细密的绒毛就齐齐地倒下去,又慢慢地立起来,像一片月光下的金色草甸。你屏住呼吸,等着它们动,可它们偏不动。它们就这样,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礁石,一团光,一个无声的念头。

另几头海豹则懒散得多。一头侧着身子躺着,一头将前鳍随意地搭在同伴的背上,像一对说着私房话的老夫妻。另一头四仰八叉地摊开,露出颜色浅一些的肚皮。随着呼吸,那肚皮极轻微地、一起一伏。这起起伏伏,是它们唯一的语言。它们用这语言告诉太阳,告诉海风,告诉眼前这一群屏息凝视的人:此刻,甚好。

一头小斑海豹在水里。水是绿的,像一块化不开的翡翠。那头小东西,就在这翡翠里游。它的身子那么小,那么滑,像一截会动的、棕黑色的缎带。它先是直直地朝我游过来,圆圆的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几根硬邦邦的胡须向前伸着,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憨气。游到跟前,离我不过一丈远,却倏地一个转身,肚皮朝上,从我眼前悠悠地滑了过去。那一翻身,我似乎看见了它的笑,那种小孩子得了便宜之后憋不住的、得意扬扬的笑。

接着,它便开始撒欢了。

它猛地扎下去,尾巴一摆,搅起一小团浑水。你以为它要藏起来了,它却又从另一个地方猛地钻出来,脑袋一甩,甩出一串亮晶晶的水珠,溅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它追着那涟漪跑,用嘴巴去啄,用前鳍去扑。那几道水纹却总是先它一步,散开,淡去,没了。它也不恼,立起身子,愣愣地看一会儿水面,然后又一头扎下去,去寻找新的、看不见的玩伴了。

一个孩子趴在栏杆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母亲问他:“好看吗?”

孩子不答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那小海豹,就是这节日里的孩子。它在用整个身体庆祝着“动”的快乐。它的节日,是水,是光,是追也追不上的涟漪。而那些礁石上的成年者,它们庆祝的,却是“静”。它们的节日,是阳光,是风,是无所事事的午后。

它们真的有自己的节日:3月1日国际海豹日。这名字听起来很远、很正式,像一份从远方寄来的、盖着红戳的文件。在那个日子里,人们会想起它们,会呼吁些什么,会怜惜些什么。可那些热闹,那些声音,它们知道么?它们在乎么?

我想起书上说的,这个日子,是为了拯救。拯救它们远离杀戮,拯救它们远离油污的海,拯救它们远离碎裂的冰。这日子是人给它们立的,装在厚厚的决议文件里,印在花花绿绿的海报上。人们在这一天开会、演讲、放纪录片,告诉所有的孩子:要爱护海豹。

可眼前这些海豹,它们过的,是个哑巴节。它们把所有的热闹,都沉到了身体的深处。

我忽然想起一个守海豹的老人。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读到的,还是在哪个夜晚听人说的。一个老人,孤身守着北方一片结冰的海。冬天,海豹们会在冰面上产崽。小海豹的毛是雪白的,和冰一个颜色。老人每天都要去冰上走一走,数一数那些白色的小绒球。有时候,风暴会把冰打碎,把幼崽和母亲冲散。老人就驾着他的小舢板,在碎冰里找那些哀叫的小东西,把它们捞起来,裹在自己的老羊皮袄里,带回去,用小鱼和耐心喂它们,直到冰再次封冻,直到它们能自己游回海里去。人家问他,一个人守在那儿,不闷吗?老人想了很久,说:“看它们晒太阳,一看就是一下晌(方言,意为下午)。它们不动,你也觉得心里头满满的。”话很短,像冰碴子,落在心里,却慢慢化开了。

他守着的那些海豹,怕是不知道世上有个“国际海豹日”的。它们只知道,太阳出来了,冰还在,便是好日子。

眼前的景致,不就是那老人的话吗?它们不动,你也觉得心里头满满的。

这时,礁石上的一头老海豹动了。它缓慢地、笨拙地挪动了一下前鳍。那前鳍带着弯曲的趾甲,像一把用旧了的、包了浆的蒲扇。它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阴影里挪到阳光里,然后,又不动了。它闭着眼,脸上的褶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它在想什么呢?或许什么也没想。它只是在“晒”,让光一点一点地渗进厚厚的皮下脂肪,渗进骨头缝里,直到把整个身子都晒透了、晒软了,晒得像一团即将融化的、有生命的油脂。

我们这些看客,也像是被晒着了。起初的兴奋,渐渐地淡了,话也少了,就这么靠着栏杆,呆呆地看。看水,看光,看那些一动不动的肉身子。时间像是被谁拧慢了发条,走得黏黏糊糊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轮船的汽笛,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这个下午,过得快,也过得慢。快的是那头小海豹,一眨眼,它便游到了湾的那头,混进了另一群斑海豹里,再也分不清谁是谁。慢的是那几块礁石上的静物,光从它们的左边慢慢地挪到了右边,它们连动都没动一下。

太阳开始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软软地铺在礁石上,铺在水面上。那些海豹的轮廓被镶上了一道柔和的红边。这个时刻,整个海豹湾静得像一幅着了色的宋画。那静,是有层次的。最底下是礁石的静,千百年来,它就在那儿。上面一点是海豹的静,它们用一呼一吸,给礁石的静添了活气。再上面是水的静,它不动声色地托着这一切。最上面是光的静,它把一切都柔和地笼罩起来,镀上温暖的旧色。

三十几头斑海豹,这个数字,又在我心里浮了起来。它们就在这里,在这片被人工圈起的海湾里,在这块刻着炮台旧事的山崖下,一日一日地,过着它们自己的日子。3月1日,它们大概也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正为它们举着怎样的旗帜,说着怎样的话。它们只知道,晴天,就是好日子。有太阳,就是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