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打扰的相逢

2024年08月16日

孙光

在我的印象里,烟台的夏日从没有像今年这样多雨。近一个月了,雨总是说来就来,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这不,早晨还湛蓝的天空,只有几朵闲云懒散地飘着,此时,乌云却在闷雷的催促下翻滚而来,豆大的雨点顷刻间泼洒下来。

我伫立在落地窗前,心中不免遗憾着去海边的计划又泡汤,也有些无奈地看着院落里栽种的茄子、西红柿等蔬菜,在积水中蔫头耷脑的样子,不由感叹着,即便是生命之源,也要适可而止!雨点“啪啪”地急促地拍打着窗外的挡雨棚。抬眼望去,我的目光与挡雨棚下晾衣杆上站着的一只麻雀凄惶的目光不期而遇。

我家院子和门外的玉兰树上,时常有麻雀们自在地跳跃、欢闹,但它们大都对我敬而远之,像这样不到两米的近距离相逢还是头一回。要不是外面的瓢泼大雨,我想它在与我对视的瞬间,一定会立刻振翅飞走。从它瑟瑟发抖的身躯,我猜测它此刻一定十分犹豫和恐惧;从它略带微黄的喙,我知道它还是一只出窝不久的小鸟,也许是过于幼稚或贪玩,才使它在暴雨到来之时落了单。我不由地想起,妻子前几日曾在院中的水桶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雏鸟,当时猜测它是为了饮水而跌落桶中的。是啊,别说鸟儿,就是人类也经常发生孩子玩水溺亡的悲剧。在各自生命的成长轨迹中,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疏忽和错误的选择,有时就会落下终生的悔恨,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为了解除麻雀对我的戒备,我索性在木椅上轻轻地坐下。在这灰暗阴霾的背景下和阴雨肆虐的孤寂中,时光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让我们达成了互不打扰的默契,在沉静中氤氲着一种心灵上的安慰。其实,我对麻雀是怀有愧疚和忏悔之心的。记得小时候,我十分喜欢玩弹弓。那时的弹弓,一般用铁丝或呈“丫”字形的枝桠再绑上皮筋制作而成。弹弓的射程及力度主要取决于皮筋。用女孩子绑辫子的皮筋一个个地接起来做弹弓皮筋是最一般的,射程近、力度差,而且容易断。最好用的是医院输液的橡胶管,打得远而且破坏力大。我就有一把这样的弹弓,经常用它来打树上的知了和鸟儿。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知了和鸟雀葬身在我的弹丸之下。“回头索取黄金弹,绕树藏身打雀儿”就是我那时的真实写照。

有一次,我藏身于一棵梧桐树下,宽大的梧桐树叶遮挡了麻雀的视线,而我却能通过太阳光的映射,清楚地看到麻雀的身影。我拉了个满弓,一弹射出,麻雀应声跌落,已是身首异处。那天,我看到鸟儿的惨状,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悲伤和悔悟。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小生命,瞬间就永远消失了,而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从那以后,我把弹弓销毁了,不再打鸟,而是试图拯救和帮助它们。我看到小伙伴掏雀窝抓住了雏鸟,就会要来,拿回家饲养。我把馒头嚼烂,塞进小鸟大大张开的嘴,看到它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充满了欣喜和希望。但不知什么原因,我喂的小鸟总是瘦弱不堪,慢慢地死掉,使我倍感痛心和惋惜。

时光荏苒,许多年过去了。现在的我,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感悟。夏日的傍晚,我曾发现门外树下有悄悄爬出的知了猴,就把它拿起放到树的高处,让它尽快爬上去,以躲避孩子们的搜寻。我希望它蜕变后,能恣意地鸣唱出生命中最高亢的乐章。我喜欢看中央电视台每晚的《秘境之眼》栏目。在节目里,各种从没见过的珍稀动物和美丽的鸟儿,在原始森林或自然保护区里自由自在地觅食和生活,使我领略到了大自然的神奇和美妙,也喜欢上了这种人类和动物之间和睦共处、不被打扰的相逢。

窗外,麻雀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雨已停歇,天空中偶有雨丝飘落。门外的玉兰树上,茂密的绿叶间传出了连贯而焦急的鸟叫声,我知道,一定是鸟妈妈回来寻找孩子了。晾衣杆上的小麻雀这时使劲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一边高声地回应着,一边张开双翅飞向玉兰树。顿时,枝叶间传来了一阵清脆、欢快的叽叽喳喳声,仿佛是鸟儿们在诉说着分离的思念和重逢后的喜悦。我不由得想起了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散文《麻雀》中的话:“我崇敬那小小的、勇敢的鸟儿,我崇敬它那种爱的冲动和力量。”

太阳轻柔地拽开了阴沉昏暗的天幕,眼前的一切变得明亮清新起来。我的心情也变得格外轻松愉快,仿佛所有的烦闷和遗憾都被雨水涤荡得干干净净,被这短暂美好的相逢所感动。置身在这片弥漫着绿意融融、宁静清新的氛围之中,我满怀着希望和憧憬,感受着生命的韵律和脉动,去迎接下一个美好的邂逅与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