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6月16日
□潘云强
上世纪70年代,我部冬季常在沂蒙山区拉练。
部队每天行军结束后,晚上以连为单位,在一个村庄宿营。按照战争年代形成的传统,部队到达驻地后,要出黑板报,搞些时政宣传,帮助房东干活,做些群众工作。那时农村没有自来水,吃水要到井里挑,很多人会帮房东挑水。几年下来,发生了不少与挑水有关的故事。由于在老区,滋味大不一样。
有一次,我们来到一个小山村。由于大山的阻隔,村庄很闭塞,但村子拥军传统却未丢。据说,在孟良崮战役中,村子里除了青壮年,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去支前了。这次,房东为了让我们住得舒服一些,特意把下个月给儿子结婚的新房腾给了我们,这让我们非常感动。我们到后也没闲着,打扫院子的,劈柴的,主动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我则挑起水桶往外走。
长长的军旅日子,早已折叠成了厚厚的光阴。经过几年拉练锻炼后,城市兵的我不但学会了挑水,也练就了打水的绝技。沂蒙山的水井浅,所以有辘轳的井很少。井水稍深时,我用井绳拔水,而这里的井水离地面只有二三米,图方便,我便用扁担钩儿勾住筲,放到水面使劲晃荡一下,水筲就势一歪,瞬间水满,三下两下拔上来。挑几趟,水缸差不多就满了。最后一次打水时,没想到生绣的扁担钩“出卖”了我,断裂导致水筲扎入水中,决绝而去。损坏群众东西要赔,这是三大纪律和八项注意规定的铁律,也是军民鱼水情深之保证,马虎不得。村里没有商店,连长命通信员骑马星夜赶去公社,敲开供销社大门,买了只新水筲。但筲买回来了,老人说什么都不要。也有办法,我们把水筲交给村干部,等部队开拔后,委托他把东西还给老人家。
另外一件事,也与挑水有关。工兵班的小邵是新兵,胆子小,特别怕狗。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遇见狗,特别是陌生的狗,无论它怎么狂吠,都不能显出害怕的样子,更不能掉头就跑。最好的办法是不理它,继续若无其事地干自己的事情。但小邵不懂这些,他看见门口那条黑狗很大,而且是条四眼狗,挑水战战兢兢地从狗身边经过时,不由心虚地多看了几眼。这下坏了,大黑狗以为他不怀好意,使出一股蛮力挣脱狗绳,悄无声息地窜到小邵身旁,照着脚脖子下了口。小邵大叫一声,水桶落地,水溅了人和狗一身。还好,狗嘴顿时松了,小邵穿得很厚,只是外面罩裤被咬破了,棉裤没破,也没出血,只在脚脖子上留下两行很深的咬痕。狗的主人是个60多岁的老党员,从山里干活回来之后,听说狗竟然咬了亲人解放军,盛怒之下一镢头,大黑狗当即一命呜呼。沂蒙山有吃狗肉的习惯,有收狗的闻讯上门,十块钱收这条狗。老汉因没钱盖房,当时有两个儿子娶不上媳妇,十块钱对这个家不算少。可即便如此,倔犟的老汉也不打算让狗在人胃里糟蹋一遭,他挖了个深坑,把狗埋了。又吩咐老伴卧了两个鸡蛋,亲自为战士端过来。工兵班长叫徐文国,是个来自苏北的小伙子,人长得清瘦文静,平日说话都害羞。他认为大爷舍得把一条看家护院的狗活生生打死,对部队的情感太深厚了,都说沂蒙老区的百姓淳朴善良,他算亲眼见识到了。那时候战士当兵第一年,每月津贴才六元,二年兵七元,三年兵也不过八元。他拿出几块钱要送给老人,另外几个战士见班长如此,也纷纷掏钱,小邵更是只留了一块钱买牙膏,剩下五块钱全拿了出来,凑了三十多块钱塞在老人的床底下,众人心里这才稍稍舒坦一些。
侦察班长陈铎,小伙子生龙活虎,身体健硕。这天他也是为房东挑水,也许是行军疲劳,抑或是大意,在提水时,挂在胸前的望远镜不小心滑进了水井。听说此事之后,大家很着急,村里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来帮助打捞。他用一根绳子,系上了几根铁挂钩,沉到水底,用手牵线,在井口慢慢移动试探着。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把戏。从下午四点一直到晚上七点,在三九的露天地,小伙子穿了一身露棉花的被棉袄棉裤,一站就是三四个钟头,赶上那天风大,还下雪,又不能戴手巴掌(棉手套),人冻得讲不出话来,手也冻孬勾(烟台话,发僵,伸不直)了。过了一会儿,小伙子实在受不了那个冷,便放下绳子,在井台旁边踢脚耍一阵儿,热热身子。闲谈中,方知道小伙子是拥军世家,一家三代包括爷爷都是拥军模范,他们家还与沂蒙红嫂中的一位沾亲带故。功夫不负有心人,望远镜终于打捞上来了。为表达谢意,陈铎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一瓶酒、几个猪蹄和一些花生米什么的,给小伙暖和一下身体。一年之后,这个爱拥军的小伙也走入了军营。1978年,云南边境吃紧,陈铎和徐文国主动要求上了前线。第二年,陈铎载誉归来,而提为工兵排长的徐文国在第一场战斗中就倒了下去,躺在战场正午阳光下的那张满是血迹的年轻英俊的脸,在战友的记忆中留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悲伤与怆凉,以及那种壮士以身殉国,“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豪迈。
挑水事虽小,但凡事始于小,终于大。军民团结乃取胜法宝,早已被时间与历史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