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鹰
清明时节,东风送暖,草木蔓发。杏花微雨沾湿衣衫,杨柳轻烟漫过堤岸。每至天地间一派清朗明净之时,人们就会不自觉地吟咏起杜牧的《清明》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农耕社会里,“春雨贵如油”,清明时节又值小麦返青,还要种瓜点豆,所以,此时的雨,才被杜甫形容为“喜雨”。春雨既然令人愉悦,杜牧笔下的“雨纷纷”,便不是“行人欲断魂”的原因。
“断魂”表示“悲伤、哀愁”之情。有没有行人遇“雨纷纷”而愁苦得“欲断魂”呢?当然有,如唐代戴叔伦《春怨》诗云:“金鸭香消欲断魂,梨花春雨掩重门。欲知别后相思意,回看罗衣积泪痕。”不过,与有“别后相思意”的羁旅者不同,清明时节慎终追远的行人,则是“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南宋·高翥《清明日对酒》)。这样看来,“雨纷纷”只是诗人杜牧“欲断魂”愁绪的催化剂。
清明的风吹过田园阡陌,也吹过宗祠墓园。在这样的日子里,“官员士庶俱出郊省墓”(宋·吴自牧《梦粱录》),在逝去的先祖墓前,焚上一炉香,摆上一桌供品,再燃起香火和纸钱(当然,今天这已是陋俗),三跪九叩后,再在亡者的墓上添一抔新土。
古人的墓地上,一般都植有柳树。应时而绿的柳树,得春气之先,被视为驱邪辟祟的象征。“春来无树不青青,似共东风别有情”(唐·李中《柳二首》),自古以来,清明祭祖扫墓,民间认为会有邪祟出现。为防邪气侵扰,人们选择插柳于户、戴柳于首。由于扫墓折柳的人太多,故宋人有诗劝告“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
品过寒食的烟火,踏过上巳的春溪,千百年后,一个蕴含着祭祖扫墓的肃穆、释放着祓禊踏青的欢悦、浸透着禁火追思的庄重的节气,最终发展成了“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宋·吴惟信《苏堤清明即事》)的全民狂欢。
上升为节日的清明,包含着古时的上巳、寒食,而临海的烟台,清明自有独特之处,如讲究“清明燕,端午蛋,正月十五捏豆面”。“鸡”与“吉”谐音,鸡又报晓司晨,旧时,烟台人便在清明节的早晨吃鸡蛋、喝五谷粥,图吉利、求健康,祈盼五谷丰登。燕子多在春天孵化繁殖,所以,清明节这一天,烟台家家户户都会蒸出各种面塑的燕子,迎春祈福。面塑做得精巧剔透、活灵活现的人家,会主动蒸上好几锅,除了自家人吃,还分送亲朋好友。
如果自家房檐上有燕子筑巢,则被视作吉祥之意。拆迁前,岳父岳母一直住在老房子里,其屋檐下有个燕子衔泥垒成的巢。那巢始于何时,我不知道,反正我与妻子结婚时,它就在。每年春天,一对燕子会从南方飞来,不久就会生下雏燕。有时成燕出去觅食,雏燕会从巢中探出头,露出黄喙,向天嗷嗷叫,似在向人宣告自己的诞生。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伤逝悼亡从来不是清明的全部意义,“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苏辙《记岁首乡俗寄子瞻二首》),踏青就是很受欢迎的习俗之一。明代《帝京景物略》记载了祭扫与郊游并行不悖的情形:“三月清明日,男女扫墓,拜者、酹者、哭者……哭罢,不归也,趋芳树,择园圃,列坐尽醉。”古时人们在坟前哭祭完毕,找个好地方,摆上酒菜野餐,喝酒赏春甚至都喝醉了。在古人看来,祭扫是对逝者的告慰,踏青则属于生者的美好。如此,活着的生命在逝者的生命里,似乎找到了皈依;逝去的生命在活着的生命里,好像得到了延续。
“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过去,女人日常少有机会抛头露面,出门游玩更是奢望,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们岂能错过?“女人清明男人年”,于是,唐代的人们看到了“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杜甫《丽人行》)的欢乐;北宋的人们看到了“清明前后十日,城中士女艳妆秾饰,金翠琛缡”(宋·周密《武林旧事》)的美丽。
清明踏青让在“雨纷纷”中孤身行走的杜牧,向牧童“借问酒家何处有”;让张择端站在汴河岸边,绘出了北宋都城的繁华。清明踏青,既能踏出名诗名画,更能踏出经典故事。在这些故事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要数崔护长安城南庄的桃花遇。
那年,崔护走在长安城南庄,被遍野桃花迷乱了双眼。正在这时,身边的一扇大门敞开,一位姑娘惊呆了诗人,她比那些桃花更好看。相识无缘,诗人留下了一段清明桃花的记忆。次年清明,他故地重游,与其说是踏青,不如说是专为探望门里的姑娘。可是他失望了,那大门紧闭,美丽的面容再也没有出现,于是诗人为清明留下无比惆怅的诗篇:“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向死而生,方是清明。千年历史走过,如今的清明,人们不再苦度寒食,更无须插柳驱祟。但是每个人的心头,依然藏着一个火种,这是华夏传承的民族薪火,这是清明延续的身份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