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评论员 孙文东

世间的人有很多种，在酒圈里，有一类人叫作“老登”。这话听着像打趣，带着点不以为然，可细细琢磨，也不全是贬损。

酒业“老登”是啥样的人呢？他们多半是大半辈子都跟酒缠在一起。年轻时跑供销社打散酒，蹲过旧货市场淘老酒，家里柜子一层一层码着酒瓶。说起酒的轮次、窖龄、香型，张口就来。一款酒好不好，包装再花哨，故事再圆满，都不算数。开瓶，闻一下，抿一口，滋味落进喉咙，心里就有准话了。

他们的“登”处，就是讲死理儿。认准一口老味道，就很难再转过来。跟他们讲新工艺、讲低度、讲适合年轻人的酒体，多半笑笑，摇摇头，说酒不是这么喝的。不是他们听不懂新名词，是他们的舌头，早和从前的日子拴在了一处。

这一口酒里，装的不只是酒，是早年的青春、远方的老友、一桩桩无处细说的心事。年轻人嫌他们固执，他们嫌年轻人浮躁，酒桌上你来我往说半天，绕来绕去，最后也只是一句——喝不惯。话都说尽了，也没说到一处。

做酒的人心里就开始盘算，这批“老登”年纪大了，酒量减了，也就不用放在心上。这事要怎么看，看着他们买酒的量一年少过一年，可这群人的消费，是酒市场底下的一块石头。

酒这东西，最怕只囤不喝。不少酒买来，锁进仓库，被当成货物，当成价签上的数字，一年到头不开瓶。不开瓶，再好的酒，也只是个物件。“老登”不一样，他们买酒，是真喝。老友相聚，家有喜事，才舍得把存了多年的酒打开。酒只有进了肚子，才算活起来。市面上那些沉得住气的老酒，大半是被他们一口一口喝掉的。

他们嘴刁，心里有本账，识得真假，分得清值不值。一款酒吹得震天响，价格虚高，营销铺天盖地，到他们嘴里就一句“不值”。酒商能哄住外行，哄不住这群尝了一辈子酒的人。有些酒靠着炒作热一阵，后来冷下来，归根结底，是“老登”们不认这个账。他们只是不买，不喝，不捧场，这沉默，就是一杆秤。

酒里的门道，短视频讲不全，书本上写得干巴巴，多半是“老登”们一句一句传下来的。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局限，口味钉死了，不容易接纳新事物，常常拿从前的标准，当唯一的考量。

一个酒行业，都顺着“老登”们的心思走，就容易原地打转。可要是把“老登”全丢开，眼里只盯着流量和年轻人，市场就容易飘，只剩下故事和包装，少了踏实的滋味。

现在的酒圈，人人都往年轻里奔，做新包装、拍短视频、酿低度的酒。这没有错，生意总得寻新的主顾。只是不该把“老登”们当成要清出去的旧包袱。他们往后喝得是会越来越少，消费的盘子难再做大，可他们的舌头，对品质的执念，是市场的压舱石。说到底，酒从来不是只卖给哪一代人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日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年轻人爱热闹，追新鲜；老登念旧味，守本心。热闹领着行业往前跑，本心让人别跑歪。

不必把“老登”捧得太高，但也别轻看。往后他们会慢慢退到酒桌边上，酒杯端得越来越轻。他们只要还肯认认真真尝一口酒，老老实实说一句酒的好坏，这圈子里，就多一份实在。酒的生意，一半是新鲜热闹，一半是陈年旧味；一半是流量话术，一半是舌头做主。少了哪一头，都说不上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