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0日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中国白酒正在经历一场深层的范式转换。过去靠产能规模、渠道压货、广告轰炸、面子叙事的“牛顿式打法”日渐失效;如今面对Z世代、健康意识、AI酿造和全球化口味,行业必须转向量子思维(如叠加、纠缠、隧穿、跃迁、坍缩、参与等),不但要知道“这瓶酒多少度、什么香型、卖多少钱”,更要研究“它为什么被需要、被记住、被认同”。从“功能经济”到“情绪经济”,再到“意义经济”,这是白酒从物质供给走向精神创造的跨越。
功能经济——把酒当作“有用之物”。白酒最初满足的是功能。解渴、佐餐、驱寒、提神,是生理功能;敬客、婚丧、节庆、酬宾,是社会功能;贮藏、升值、送礼、标榜身份,是交换功能。在相当长的时期里,酒企竞争集中在“三件事”:把好粮酿成好酒,把香味稳定下来,把渠道铺到县城和乡镇。功能经济相信确定性——只要产能大、香型正、经销商多,就能线性增长。
这一阶段对企业的发展贡献巨大。它把小作坊变成现代工厂,把地方特产变成国民饮品,也把中国白酒的产量、标准、检测、香型体系建立了起来。我提出的“白酒酿造九度理论”,与泸州老窖推进的“老窖学”,本质上都是在为功能经济补充科学常识——窖温、窖湿、窖泥、菌群、发酵动力学,都要可测、可重复、可解释。
但功能经济有天花板。当“能喝、够香、不头疼”成为产品标配,价格战和渠道战就会替代品质战;当公务与商务“硬场景”退潮,单纯的功能价值就托不住高溢价,行业必须往上走。
情绪经济——把酒酿成“此时心境”。第二代竞争是情绪。年轻人不是不爱喝酒,而是不爱被酒桌规则绑架。微醺、轻饮、悦己、独酌、露营小聚、深夜书房、观赛佐餐、汉服婚礼、AR品鉴——这些场景卖的不是乙醇,而是松弛感、氛围感和“这一刻属于我”。行业要从“物理勾调”转向“情绪酿造”,从劝酒式营销转向共情式浸润。
情绪经济有三个抓手:一是低度化、小规格、柔和口感;二是场景化而不是香型化,香型时代即将过去;三是数据化共情。
情绪不是玄学,它是可设计的。贵州提出“从卖酒向卖生活方式转变”,把酒庄、街区、骑行、艺术、餐饮串联起来;五粮液十里酒城、泸州老窖窖池艺术展、汾酒小酒馆、古井轻度产品,都是把酒从“货架商品”变成“生活配件”。可以肯定的是,谁能让消费者在杯中安放情绪,谁就拿到下一代市场的门票。
意义经济——把酒升为“文化自觉”。第三代竞争是意义。功能解决“有没有”,情绪解决“爽不爽”,意义解决“值不值、信不信、传不传”。白酒的意义,根在中式发酵哲学——天人共酿、四时有序、老窖传菌、陶坛老熟。泸州老窖1573国宝窖池连续使用四百五十余年,1619口百年老窖池不可复制,这不是营销噱头,而是时间哲学的物质化。
意义经济要做四件事。
第一,从“喝酒文化”转向“品酒文明”,把拼酒量、拼面子换成品风味、品礼制、品人与自然的契约。
第二,把产区变成学说。长江学、天府学、老窖学和美学、九度理论,都是用科学语言阐释文化,避免“古老=含糊”。
第三,把品牌变成价值主张。健康饮酒、理性微醺、低碳酿造、可追溯供应链,让消费者认同“这瓶酒代表我的生活方式与伦理选择”。
第四,长期主义与耐心资本。白酒要对抗的是快变量,窖池、品牌、文化记忆都要几十年积累。企业只盯季度回款,做不出意义。
跃升路径——从卖酒到卖文明。功能、情绪、意义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叠加结构。
对酒企而言,应做“三层同构”。底层用智能酿造、标准体系和质量安全守住功能;中层用低度小瓶、酒旅体验、社群共创经营情绪;高层用老窖时间、产区文化、东方发酵哲学输出意义。
对产区而言,川酒要打“长江美酒河+老窖学+和美学+量子思维”,黔酒可打“赤水时间+酱香非遗+生活方式”,黄淮名酒带可打“清浓融合+中原礼仪+新派轻饮”;对监管与协会而言,应少搞概念炒作,多建风味数据库、文化解释体系和国际表达标准。
白酒的终极产品不是酒,是连接。连接五谷与微生物,连接父辈与青年,连接宴席与独处,连接中国与世界的味觉语汇。从功能到情绪,再从情绪到意义,中国白酒才能真正完成从“消费品”到“文明载体”的跃升。这既是产业破局之路,也是我们这代人该写好的“新酒经”。